第七十章 野猪林
武陵城外有一片树林,叫做野猪林,这里穷山恶水树高叶密,自古以来,就是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好地方。
不过*光明媚的白天,野猪林也能算是风景优美,阳光从树叶间隙中透下来,在林间小道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印记,漫步其上,倒让人心情愉快。
茗烟现在就心情很愉快。
他就是曾经奉着房少祖之命,前往富家送礼的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小厮。这会儿他虽然扛着二十斤的木枷,额头上还刺了金印,披头散发污秽不堪,背后跟着两位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官差,却还是一样笑嘻嘻的。
这倒不是因为在春日踏足空气清新的林间小道,而是因为他的钱包鼓了起来。
三千两银子。房太守给了他三千两银子,换来他替房少祖刺配琼州。
琼州那地方确实山高水远,.据说还要跨海,那里荒凉僻远,是黎人的地盘,生活条件很艰苦。茗烟需要在那里待上五年,才有机会返回家乡。
不过算下来,六百两银子一年,哪.怕是这工作再辛苦再不堪,那也值了!茗烟连牙都没咬就一口答应下来,他今年不过十七岁,五年之后也不过二十二岁,现在他是一个一文不名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小厮,到那时候他就是个拥有三千两银子的小富翁。
可以买几十亩地,盖个宅子,娶.个婆娘,扬眉吐气光宗耀祖,与这些相比,现在受些苦又算得了什么?
所以道路虽然崎岖,茗烟走得却还是轻松畅快。
“两位大哥,此去琼州辛苦,听说那边特产是荔枝,那.个滋味美得不得了,到了我请你们吃个够!”
两个官差交换了个眼色,稍胖一些的一个干笑道:“.那感情好!小哥难道吃过荔枝那东西?我听说那是给皇上的贡品,摘下来就得趁新鲜吃,放放就完了,要冰镇着用千里马连奔两天两夜送到咸阳,才能勉强不坏,咱们只是听说,可从来没尝过。太守府财雄势大,小哥尝过?”
“咱们做下人的哪有这个福分,也就是伺候少爷.的时候,我抢着给剥了两个,舔舔手指头上的汁水罢了,真是比蜜糖还甜!”
茗烟咂嘴摇头:“.少爷还不乐意我给他剥,嫌男人手不干净,转手就扔了,看得我那个心疼哟,要不是少爷在,我非趴地下捡起来吃了不可!”
官差两人相视大笑,胖官差摇头笑骂:“瞧你那没骨气的样子,就是一个奴才的命!”
茗烟觍颜笑道:“我从小就是奴才,我爹是奴才,我爷爷也是奴才,这祖祖辈辈下来都是奴才,我还能不是这个命?幸好这回得了个好差事,等过几年回来,就不是奴才啦!”
他满心憧憬,眼中都放出光来。
两官差又对视了一眼,那胖官差咳嗽一声,悄悄问道:“小哥,咱们也不藏着掖着,房家到底给了你多少钱,让你愿意干这个?”
他两根手指头捻了捻,露出一副贪婪的神情。
茗烟心中没在意,嘿嘿笑了两声:“薛头儿,我也不瞒你,这个数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在两位官差面前晃了晃。
“三千两?”
他们也是混衙门多年,一口就猜中数字,茗烟点了点头。
胖瘦二官差都是咂舌不已,房家好大的手笔!不过……瘦官差瞥了还在兴高采烈地茗烟一眼,摇了摇头。
三千两卖一条命!还是太便宜了!
越走越到林子的深处,虽然才刚正午,但是灼热的阳光透不过浓密的树叶,还是显得光线幽暗。
“大白天的这儿就这么黑,要是到了晚上,那不是伸手不见五指?”
茗烟踢开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头:“听说这儿以前都是剪径的蟊贼,死人可多了,不知道这树根底下埋了多少冤魂?”
两个官差的脸色都是一变,脸上露出疑惑之色,胖官差按捺不住,还回头张望了许久,看有没有人跟来。
“两位大哥,你们常押人出城,这条路也常走过,可曾害怕?”
茗烟无甚心机,只是随口问问,听在两官差耳中,却全然不是味道。他们入公门十几年,这条道也走了不下几百次,为了钱在这里做掉的犯人也不是没有,哪儿有空考虑什么害怕的问题?这时候听茗烟这么一提,都不由觉得背后寒毛直竖,有种阴恻恻的感觉。
胖官差抹了抹额头,勉强笑道:“小哥说什么话来?前几年李老2进城做了一票案子,惹恼了你家房大人,一怒之下狠心清剿了好几次。这野猪林早就没有蟊贼出没了,这春上时节,还有些小年轻来踏青游玩呢,有什么好怕的?”
这话倒也没错,自从原来盘踞这一带的匪首李老2去武陵城打劫了几家大户,却没有给房太守分赃热闹这位大人之后,就一直没好日子过,所以早退到山中去了,多年没在野猪林出现。这野猪林也成了一处风景胜地,还真有些年轻人不辞劳苦,远远地赶来游玩,往来客商也对此政绩赞不绝口。
“这事我也知道。”茗烟点点头,他自小在太守府长大,几年前虽然小,但机缘巧合,倒也亲眼目睹李老2来求饶的场面。那一箱子白花花银子送到老爷跟前,光华耀花了他的眼睛,那凶霸霸的李老2在老爷面前也就像条狗一样磕头求饶。从那时候起,他就不再以当奴才为耻,那些传说中绿林的英雄好汉,也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嘛?
“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蟊贼,这林子里死得人多了,不知道会不会有……那个东西?”
茗烟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害怕神色,两官差顿时觉得心底一股凉气冒了上来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,小哥你不要胡说八道!”
虽说公门中人杀气大,但到底也是怕鬼的,冤魂索命这种事情说起来不信,但当真午夜梦回的时候,也难免会心跳一下,这林子里气氛诡异,又确实有人命在手,胖官差不由得手心冒汗,说话也哆嗦了起来。
瘦官差踹了他一脚,瞪大了眼睛示意不要惊慌:“咱们公门中人,行得正做得直,怕什么鬼……”
茗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董头儿,你在真人面前还装什么装,谁不知道你们牢里头是最黑的,那卢寡妇花了六十两银子,就要你们整死他家小叔,有没有这回事情?”
“哪有的事,那是赵家二兄弟干的缺德事,咱兄弟俩可没有……”
胖官差还在申辩,瘦官差又踹了他一脚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嗯,怎么不走了?”
茗烟还兴致勃勃在八卦,忽然见两位官差停下,不知何故,问了一声。
“茗烟小哥,你不累么?要不要停下歇歇?这二十斤大枷可不是好受的。”
“没事,我年纪轻,脚上还有几分力气,不是说出了武陵地界就给我开了枷么,这会儿我还受得住。”
茗烟还真当他是好意,晃了晃肩膀,示意自己还有力气。
瘦官差阴阴一笑:“小哥,你受得住,咱哥俩可受不住啊!”
他的语调阴森,全然不似刚才那么热络。
茗烟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:“董头儿,那歇会儿,歇会儿没事,到了前头镇上,我请你们喝酒……”
“茗烟!”
瘦官差厉喝一声:“咱们也就不兜圈子了,你在太守府上这么多年,也懂规矩,我就直说了。太守大人要你做替罪羊,这事儿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,要是漏了半个字……”
“是是!我跟大人说过,我是万万不敢多口的……”
茗烟终于慌了,他软弱无力地接话,却再一次被打断。
“可惜,太守大人跟咱们一样,都只相信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。”胖官差摇了摇头:“茗烟小哥啊,你不要怪我们,咱们也就是拿了太守一百两银子,动这个手而已。你想想,你这条命也值三千两银子,咱们两个动手的人才赚不过一个零头,也就值了。”
“少跟他废话,茗烟,我跟你说,识相的赶紧把那三千两银子藏哪儿了告诉我们兄弟,我们保证给你个痛快,省得吃些零碎苦头!”
瘦官差心狠手毒,一不做二不休,既然连人家命都要了,那自然钱也是不能放过的。
茗烟唬得傻了,他纵然千伶百俐,但终究不过还是个孩子,哪儿见过这么样的场面,那些成天从府里头人口中听来的恐怖故事,眼看就要降临在自己的身上。他一开始还不敢相信,被瘦官差两记狠狠地耳光抽在脸上,这才反应过来,涕泪交流。
“二位大哥,不,大叔!饶命啊,我茗烟过了年才满十八,给一条活路走吧!”
他软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“十八,十八你妈!”瘦官差恶狠狠地把他的脑袋踩进了落叶烂泥之中:“快说钱在哪儿!”
“老董,算了,茗烟这厮有老爹在,我想着这钱只能是落在他老爹手里头,现在他老爹还在太守府里头当差,咱们多半是榨不到的,还是抓紧做了搜搜他身上有没有带些盘缠,也算是个贴补。”
“**!”
瘦官差一脚踢在茗烟的左脸颊上,踢得他鼻血横流,这才恨恨道:“我想也是这么回事,只是尽人事罢了,既然搞不到钱,那就赶紧送他上路!”
“不!不要!”
茗烟翻身伏在两人脚下,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:“大爷!大爷!饶了小的的狗命吧,我回去武陵,定从爹那里拿了银子,好好孝敬二位!”
两官差相视摇头,瘦官差狞笑一声:“茗烟小哥,董头儿我真不是不爱钱,可是有些钱能拿,有些钱是拿不得的,太守交代下来的事情,我们兄弟俩哪敢违抗?要怪就怪你自己,想要贪这三千两银子,也不想想,房太守的钱,哪儿是那么好拿的?你这不光断送了自己的小命,只怕你老爹也要受你的连累。”
“爹!”
茗烟惊呼一声,一跃而起,竟想转身逃跑。
瘦官差说的有理,房太守若要杀人灭口,肯定不会放过他爹,他爹是太守府的奴才贱命一条,若太守找事把他打死了那也是追究不着的。
“跑?跑得了你?”
瘦官差冷笑一声,使了个眼色,胖官差撒腿追了上去,他自己也随后跟上。
茗烟固然年轻力壮,但扛着木枷拖着铁链哪儿能跑得快,虽然两官差只是慢悠悠地追着,但他还是只跑出里许地也就被追上。胖官差喝了一声,跃上一步拉住了铁链硬生生一扯,茗烟应声而倒,尖声急叫。
“救命!救命!”
“叫?叫破了喉咙都没人理你,还是省点力气吧,小哥,也算是相识一场,就让薛头儿送你快些上路,也少吃些苦头吧!”
胖官差虽说有些不忍,但世事就是如此,对人不狠就是对自己狠。
“谁说叫破喉咙都没人理?”
在野猪林静谧的环境之中,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。
胖瘦二官差愕然回头,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气定神闲地从一颗大树背后走了出来。
那棵大树背后,还铺了一张白布,布上摆满了各色食品,还有个硕大的酒坛。白布周围数人或坐或卧,目光都朝向了这边。
“你这娃娃!想要找死么?官府办事,速速退开!”
胖官差双目一瞪,凶相毕露。
他没有认出这个女孩子是谁,茗烟倒是认得。
“顾小姐,救……救我!”
他脖子被铁链勒紧,说话困难得很,但还是勉强发出了声音。
来人正是顾小西。
她是来野餐的。
这几日*光明媚,花开鸟叫,本来就人心思动。何况家里天天有两位追求者变着花样的耍宝,顾小西不胜其扰,终于决定春游。
春游的地点她斟酌了很久,基于现在没有什么快速的交通工具,所以要跑太远的地方去旅行那是劳民伤财,她暂时还没有出远门的打算。李白是建议去江边的,他表示可以去游泳,自称会当水击三千里,游泳是他小时候最好的功课。
如果有漂亮的泳衣,顾小西当然也不介意秀一下尚未长成的萝莉身材,但是这世界什么都好,就是泳衣这种高级货还没有发展出来,何况天气还不够炎热,她可没有兴趣看几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帅哥。
杨玉环倒是颇为心动,但顾小西毕竟是话事人,因此断然否决了。
徐子都是顾小西去哪里就去哪里的,指望他提出意见不太现实,最后还是强盗诗人九五二七魏大力同学提出了好地方。
“我听说野猪林以前是个圣地……”
他的意思是,作为强盗,那个地方是个圣地,进可攻退可守,好埋伏易伏击。早些年野猪林出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大案子,只可惜当年那不是他的地盘,没机会去过过手瘾,到了武陵,他倒也一直想去瞻仰一下。
顾小西却是把这当做风景胜地,对林中野餐颇有兴趣。
她想起前生小时候出去春游的时候,几个同学带着午餐肉火腿肠可乐什么的,铺开塑料桌布,在林中野餐,是上学时候难得的快乐回忆。此时虽然世易时移,但也有重温的冲动。
“那么,我们就去野猪林野餐吧!”
李白只要有酒喝,去哪里都无所谓,杨玉环有李白就行,徐子都有顾小西就行,于是五人中最没地位的魏大力的提议得以通过,这让他也开心了好一阵子。
在顾小西的组织与领导之下,众人带齐了各色食物,满满地装了一车,拉到野猪林这里,选了个僻静干净的角落,铺开桌布,开始大吃大喝。
这就是这群人为什么在这里的由来。
本来吃得好好的,忽然听见哐啷啷有人拖着铁链子在乱跑,顾小西皱着眉头正要起身投诉噪音公害,却不料看到了这么猥琐的一幕。
一位胖大叔压在一位柔弱小受的身上,嘴里还在喊着:“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的!”
正义感爆棚的顾小西,岂容这么猥琐恶劣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!
因此她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没想到那个被压在下面的小受,居然认识她。
“你……你是?”
她的记性并不是太好,何况她对茗烟的印象,一直都停留在一个笑眯眯的小伙子上,现在这小厮哭得稀里哗啦,脸都皱成了一团,她哪里能认得出来?
“小的是太守府的茗烟啊!上次来过府上送礼……顾小姐快救我!”
茗烟才来得及喊了一句,就被胖官差勒紧了脖子,直翻白眼。
“茗烟?”
顾小西皱着眉头想了想,终于有了点印象,她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着他一副囚犯的模样。
“啧啧,你少爷犯罪,你也犯事?怎么回事?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啦?这也是罪有应得,不过那位大叔,虐待犯人是不好的,而且这位犯人尚未成年,还是要以教育为主……”
对太守府的人顾小西自然没什么好感,因此也就不想多管闲事了。
茗烟大急,他奋力扯开脖子上的铁链,高声大叫。
“顾小姐,我没有犯事!我是顶替我家少爷发配琼州!房老爷这个死王八蛋想要杀人灭口,你快救我啊!”
尽管心中恨急,连死王八蛋这种话都骂出口来,但是多年习惯使然,他还是用了少爷、老爷的尊称。
“什么?”
顾小西当然听得明白,她勃然变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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茗烟现在就心情很愉快。
他就是曾经奉着房少祖之命,前往富家送礼的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小厮。这会儿他虽然扛着二十斤的木枷,额头上还刺了金印,披头散发污秽不堪,背后跟着两位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官差,却还是一样笑嘻嘻的。
这倒不是因为在春日踏足空气清新的林间小道,而是因为他的钱包鼓了起来。
三千两银子。房太守给了他三千两银子,换来他替房少祖刺配琼州。
琼州那地方确实山高水远,.据说还要跨海,那里荒凉僻远,是黎人的地盘,生活条件很艰苦。茗烟需要在那里待上五年,才有机会返回家乡。
不过算下来,六百两银子一年,哪.怕是这工作再辛苦再不堪,那也值了!茗烟连牙都没咬就一口答应下来,他今年不过十七岁,五年之后也不过二十二岁,现在他是一个一文不名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小厮,到那时候他就是个拥有三千两银子的小富翁。
可以买几十亩地,盖个宅子,娶.个婆娘,扬眉吐气光宗耀祖,与这些相比,现在受些苦又算得了什么?
所以道路虽然崎岖,茗烟走得却还是轻松畅快。
“两位大哥,此去琼州辛苦,听说那边特产是荔枝,那.个滋味美得不得了,到了我请你们吃个够!”
两个官差交换了个眼色,稍胖一些的一个干笑道:“.那感情好!小哥难道吃过荔枝那东西?我听说那是给皇上的贡品,摘下来就得趁新鲜吃,放放就完了,要冰镇着用千里马连奔两天两夜送到咸阳,才能勉强不坏,咱们只是听说,可从来没尝过。太守府财雄势大,小哥尝过?”
“咱们做下人的哪有这个福分,也就是伺候少爷.的时候,我抢着给剥了两个,舔舔手指头上的汁水罢了,真是比蜜糖还甜!”
茗烟咂嘴摇头:“.少爷还不乐意我给他剥,嫌男人手不干净,转手就扔了,看得我那个心疼哟,要不是少爷在,我非趴地下捡起来吃了不可!”
官差两人相视大笑,胖官差摇头笑骂:“瞧你那没骨气的样子,就是一个奴才的命!”
茗烟觍颜笑道:“我从小就是奴才,我爹是奴才,我爷爷也是奴才,这祖祖辈辈下来都是奴才,我还能不是这个命?幸好这回得了个好差事,等过几年回来,就不是奴才啦!”
他满心憧憬,眼中都放出光来。
两官差又对视了一眼,那胖官差咳嗽一声,悄悄问道:“小哥,咱们也不藏着掖着,房家到底给了你多少钱,让你愿意干这个?”
他两根手指头捻了捻,露出一副贪婪的神情。
茗烟心中没在意,嘿嘿笑了两声:“薛头儿,我也不瞒你,这个数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在两位官差面前晃了晃。
“三千两?”
他们也是混衙门多年,一口就猜中数字,茗烟点了点头。
胖瘦二官差都是咂舌不已,房家好大的手笔!不过……瘦官差瞥了还在兴高采烈地茗烟一眼,摇了摇头。
三千两卖一条命!还是太便宜了!
越走越到林子的深处,虽然才刚正午,但是灼热的阳光透不过浓密的树叶,还是显得光线幽暗。
“大白天的这儿就这么黑,要是到了晚上,那不是伸手不见五指?”
茗烟踢开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头:“听说这儿以前都是剪径的蟊贼,死人可多了,不知道这树根底下埋了多少冤魂?”
两个官差的脸色都是一变,脸上露出疑惑之色,胖官差按捺不住,还回头张望了许久,看有没有人跟来。
“两位大哥,你们常押人出城,这条路也常走过,可曾害怕?”
茗烟无甚心机,只是随口问问,听在两官差耳中,却全然不是味道。他们入公门十几年,这条道也走了不下几百次,为了钱在这里做掉的犯人也不是没有,哪儿有空考虑什么害怕的问题?这时候听茗烟这么一提,都不由觉得背后寒毛直竖,有种阴恻恻的感觉。
胖官差抹了抹额头,勉强笑道:“小哥说什么话来?前几年李老2进城做了一票案子,惹恼了你家房大人,一怒之下狠心清剿了好几次。这野猪林早就没有蟊贼出没了,这春上时节,还有些小年轻来踏青游玩呢,有什么好怕的?”
这话倒也没错,自从原来盘踞这一带的匪首李老2去武陵城打劫了几家大户,却没有给房太守分赃热闹这位大人之后,就一直没好日子过,所以早退到山中去了,多年没在野猪林出现。这野猪林也成了一处风景胜地,还真有些年轻人不辞劳苦,远远地赶来游玩,往来客商也对此政绩赞不绝口。
“这事我也知道。”茗烟点点头,他自小在太守府长大,几年前虽然小,但机缘巧合,倒也亲眼目睹李老2来求饶的场面。那一箱子白花花银子送到老爷跟前,光华耀花了他的眼睛,那凶霸霸的李老2在老爷面前也就像条狗一样磕头求饶。从那时候起,他就不再以当奴才为耻,那些传说中绿林的英雄好汉,也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嘛?
“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蟊贼,这林子里死得人多了,不知道会不会有……那个东西?”
茗烟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害怕神色,两官差顿时觉得心底一股凉气冒了上来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,小哥你不要胡说八道!”
虽说公门中人杀气大,但到底也是怕鬼的,冤魂索命这种事情说起来不信,但当真午夜梦回的时候,也难免会心跳一下,这林子里气氛诡异,又确实有人命在手,胖官差不由得手心冒汗,说话也哆嗦了起来。
瘦官差踹了他一脚,瞪大了眼睛示意不要惊慌:“咱们公门中人,行得正做得直,怕什么鬼……”
茗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董头儿,你在真人面前还装什么装,谁不知道你们牢里头是最黑的,那卢寡妇花了六十两银子,就要你们整死他家小叔,有没有这回事情?”
“哪有的事,那是赵家二兄弟干的缺德事,咱兄弟俩可没有……”
胖官差还在申辩,瘦官差又踹了他一脚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嗯,怎么不走了?”
茗烟还兴致勃勃在八卦,忽然见两位官差停下,不知何故,问了一声。
“茗烟小哥,你不累么?要不要停下歇歇?这二十斤大枷可不是好受的。”
“没事,我年纪轻,脚上还有几分力气,不是说出了武陵地界就给我开了枷么,这会儿我还受得住。”
茗烟还真当他是好意,晃了晃肩膀,示意自己还有力气。
瘦官差阴阴一笑:“小哥,你受得住,咱哥俩可受不住啊!”
他的语调阴森,全然不似刚才那么热络。
茗烟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:“董头儿,那歇会儿,歇会儿没事,到了前头镇上,我请你们喝酒……”
“茗烟!”
瘦官差厉喝一声:“咱们也就不兜圈子了,你在太守府上这么多年,也懂规矩,我就直说了。太守大人要你做替罪羊,这事儿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,要是漏了半个字……”
“是是!我跟大人说过,我是万万不敢多口的……”
茗烟终于慌了,他软弱无力地接话,却再一次被打断。
“可惜,太守大人跟咱们一样,都只相信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。”胖官差摇了摇头:“茗烟小哥啊,你不要怪我们,咱们也就是拿了太守一百两银子,动这个手而已。你想想,你这条命也值三千两银子,咱们两个动手的人才赚不过一个零头,也就值了。”
“少跟他废话,茗烟,我跟你说,识相的赶紧把那三千两银子藏哪儿了告诉我们兄弟,我们保证给你个痛快,省得吃些零碎苦头!”
瘦官差心狠手毒,一不做二不休,既然连人家命都要了,那自然钱也是不能放过的。
茗烟唬得傻了,他纵然千伶百俐,但终究不过还是个孩子,哪儿见过这么样的场面,那些成天从府里头人口中听来的恐怖故事,眼看就要降临在自己的身上。他一开始还不敢相信,被瘦官差两记狠狠地耳光抽在脸上,这才反应过来,涕泪交流。
“二位大哥,不,大叔!饶命啊,我茗烟过了年才满十八,给一条活路走吧!”
他软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“十八,十八你妈!”瘦官差恶狠狠地把他的脑袋踩进了落叶烂泥之中:“快说钱在哪儿!”
“老董,算了,茗烟这厮有老爹在,我想着这钱只能是落在他老爹手里头,现在他老爹还在太守府里头当差,咱们多半是榨不到的,还是抓紧做了搜搜他身上有没有带些盘缠,也算是个贴补。”
“**!”
瘦官差一脚踢在茗烟的左脸颊上,踢得他鼻血横流,这才恨恨道:“我想也是这么回事,只是尽人事罢了,既然搞不到钱,那就赶紧送他上路!”
“不!不要!”
茗烟翻身伏在两人脚下,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:“大爷!大爷!饶了小的的狗命吧,我回去武陵,定从爹那里拿了银子,好好孝敬二位!”
两官差相视摇头,瘦官差狞笑一声:“茗烟小哥,董头儿我真不是不爱钱,可是有些钱能拿,有些钱是拿不得的,太守交代下来的事情,我们兄弟俩哪敢违抗?要怪就怪你自己,想要贪这三千两银子,也不想想,房太守的钱,哪儿是那么好拿的?你这不光断送了自己的小命,只怕你老爹也要受你的连累。”
“爹!”
茗烟惊呼一声,一跃而起,竟想转身逃跑。
瘦官差说的有理,房太守若要杀人灭口,肯定不会放过他爹,他爹是太守府的奴才贱命一条,若太守找事把他打死了那也是追究不着的。
“跑?跑得了你?”
瘦官差冷笑一声,使了个眼色,胖官差撒腿追了上去,他自己也随后跟上。
茗烟固然年轻力壮,但扛着木枷拖着铁链哪儿能跑得快,虽然两官差只是慢悠悠地追着,但他还是只跑出里许地也就被追上。胖官差喝了一声,跃上一步拉住了铁链硬生生一扯,茗烟应声而倒,尖声急叫。
“救命!救命!”
“叫?叫破了喉咙都没人理你,还是省点力气吧,小哥,也算是相识一场,就让薛头儿送你快些上路,也少吃些苦头吧!”
胖官差虽说有些不忍,但世事就是如此,对人不狠就是对自己狠。
“谁说叫破喉咙都没人理?”
在野猪林静谧的环境之中,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。
胖瘦二官差愕然回头,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气定神闲地从一颗大树背后走了出来。
那棵大树背后,还铺了一张白布,布上摆满了各色食品,还有个硕大的酒坛。白布周围数人或坐或卧,目光都朝向了这边。
“你这娃娃!想要找死么?官府办事,速速退开!”
胖官差双目一瞪,凶相毕露。
他没有认出这个女孩子是谁,茗烟倒是认得。
“顾小姐,救……救我!”
他脖子被铁链勒紧,说话困难得很,但还是勉强发出了声音。
来人正是顾小西。
她是来野餐的。
这几日*光明媚,花开鸟叫,本来就人心思动。何况家里天天有两位追求者变着花样的耍宝,顾小西不胜其扰,终于决定春游。
春游的地点她斟酌了很久,基于现在没有什么快速的交通工具,所以要跑太远的地方去旅行那是劳民伤财,她暂时还没有出远门的打算。李白是建议去江边的,他表示可以去游泳,自称会当水击三千里,游泳是他小时候最好的功课。
如果有漂亮的泳衣,顾小西当然也不介意秀一下尚未长成的萝莉身材,但是这世界什么都好,就是泳衣这种高级货还没有发展出来,何况天气还不够炎热,她可没有兴趣看几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帅哥。
杨玉环倒是颇为心动,但顾小西毕竟是话事人,因此断然否决了。
徐子都是顾小西去哪里就去哪里的,指望他提出意见不太现实,最后还是强盗诗人九五二七魏大力同学提出了好地方。
“我听说野猪林以前是个圣地……”
他的意思是,作为强盗,那个地方是个圣地,进可攻退可守,好埋伏易伏击。早些年野猪林出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大案子,只可惜当年那不是他的地盘,没机会去过过手瘾,到了武陵,他倒也一直想去瞻仰一下。
顾小西却是把这当做风景胜地,对林中野餐颇有兴趣。
她想起前生小时候出去春游的时候,几个同学带着午餐肉火腿肠可乐什么的,铺开塑料桌布,在林中野餐,是上学时候难得的快乐回忆。此时虽然世易时移,但也有重温的冲动。
“那么,我们就去野猪林野餐吧!”
李白只要有酒喝,去哪里都无所谓,杨玉环有李白就行,徐子都有顾小西就行,于是五人中最没地位的魏大力的提议得以通过,这让他也开心了好一阵子。
在顾小西的组织与领导之下,众人带齐了各色食物,满满地装了一车,拉到野猪林这里,选了个僻静干净的角落,铺开桌布,开始大吃大喝。
这就是这群人为什么在这里的由来。
本来吃得好好的,忽然听见哐啷啷有人拖着铁链子在乱跑,顾小西皱着眉头正要起身投诉噪音公害,却不料看到了这么猥琐的一幕。
一位胖大叔压在一位柔弱小受的身上,嘴里还在喊着:“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的!”
正义感爆棚的顾小西,岂容这么猥琐恶劣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!
因此她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没想到那个被压在下面的小受,居然认识她。
“你……你是?”
她的记性并不是太好,何况她对茗烟的印象,一直都停留在一个笑眯眯的小伙子上,现在这小厮哭得稀里哗啦,脸都皱成了一团,她哪里能认得出来?
“小的是太守府的茗烟啊!上次来过府上送礼……顾小姐快救我!”
茗烟才来得及喊了一句,就被胖官差勒紧了脖子,直翻白眼。
“茗烟?”
顾小西皱着眉头想了想,终于有了点印象,她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着他一副囚犯的模样。
“啧啧,你少爷犯罪,你也犯事?怎么回事?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啦?这也是罪有应得,不过那位大叔,虐待犯人是不好的,而且这位犯人尚未成年,还是要以教育为主……”
对太守府的人顾小西自然没什么好感,因此也就不想多管闲事了。
茗烟大急,他奋力扯开脖子上的铁链,高声大叫。
“顾小姐,我没有犯事!我是顶替我家少爷发配琼州!房老爷这个死王八蛋想要杀人灭口,你快救我啊!”
尽管心中恨急,连死王八蛋这种话都骂出口来,但是多年习惯使然,他还是用了少爷、老爷的尊称。
“什么?”
顾小西当然听得明白,她勃然变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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