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九卷_298
第十二九卷(2)
杨问,他们强迫你跟我干什么?
幽雪红了红脸说,他们威胁我,如果不跟你干那事,就把我变成废人,以后再也别想见人了。
杨德水愣了一下,没想到阳岗县,看来皇宫娱乐,
回到房间,杨德水洗了把脸,靠在沙发椅上闭着眼睛休息,可是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,脑子里乱轰轰的,像有锅粥在沸腾。看来阳岗县的问题很严重,
这跟胁迫妇女卖淫没多大区别。
一会,门铃响起。不用说,肯定是吴友能来了。杨德水没有马上起身,而是等响了三遍后,才慢慢地走过去开门。
门一开,吴友能就装模作样地检讨开来,对不起,对不起,下边的人不会办事,把杨处您惊动了。
杨德水黑着脸说,进来再说吧!说完,也不管吴友能,自顾返身坐到沙发椅上,翘着二郎腿,一言不发。
没有杨德水的吩咐,吴友能自然是不便坐下来,只能俯首贴耳地站在他边上。这种感觉极糟糕,浑身不自在,仿佛是一只被串在桌腿上的狗,随时准备着接受主人的严惩。
杨德水威严地瞄了他一眼,说,你说说,你下边的人怎么不会办事了。
这,这……吴友能搓着双手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杨德水说,你不肯说,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,送女人被我拒之门外,欺负弱小女子,又被我阻止了,这让你很伤自尊,是吧?
吴友能急忙否认说,不是,不是。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,我应该负领导责任,都怪我平时对他们教育不够。在来你这里之前,我已经狠狠批评过林健了,让他先写检讨,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行为和所造成的恶劣影响。我的态度很明确,对待错误,绝不估息,该谁的责任就追究谁的责任,该党纪国法处理的,就党纪国法处理。
中央首长就要来阳岗考察,地方上的许多工作还需要吴友能出面来做。这时候,把关系弄得太僵,对谁都没好处。杨德水见好即收,缓了缓脸色,说,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,坐下来说话吧。
吴友能暗暗松了口气,赶紧挨着杨德水坐下,并讨好说,我一定把杨处您的宽宏大量铭记在心,以此为鞭策,实实在在管好身边的人,不让他们再犯错误。
杨德水话锋一转,问,知道岭东矾矿吗?
岭东矾矿原来是地方国有企业,因经营不善,去年引进了民资入股,成了半官半民性质的股份制企业。县委引资的初衷是帮助解困,没想到反受其害。八月初,有四五个矿工被查出矽肺,到了九月份,人数争增到十二人。改制后,岭东矾矿的控股权落入了一个叫骆七的人手里。此人是个土包子,自仗有表哥陈思林在市里当后台,一向横行霸道,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。他取得岭东矾矿的控股权后,把原班的领导和管理人员都一个个逼走了,换上了他信任的手下。这些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小混混,只知道蛮干,根本不懂得管理,才导致这起悲剧的发生。矽肺病无药可治,只能等死,患者的家属知道情况后,闹得很凶。吴友能出面协调过,可不成功。
听了杨德水的话,吴友能暗吃了一惊,心想,难不成省里知道了岭东矾矿矽肺事件?这是他的心病。县里要秉公处理吧,肯定要间接得罪市委书记陈思林,不处理吧,省里迟早要知道,追责起来,他这个阳岗的一把手难辞其咎。就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,杨德水眼神冷厉地看了他一眼后,又问,怎么,不想说?
吴友能愣了一下,赶紧答应道,我说,我全都说!经过大半天时间的接触,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省长秘书的能量了,只要给他盯上的事,绝对别想轻松过关。于是,吴友能便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德水。当然,他绝口没有提骆七跟陈思林的关系。
杨德水听完后,并没有雷霆大发,而是心平气和地说,下午的碰头会上,我就强调过,要多管齐下,为中央首长一行的考察工作营造良好的社会氛围。阳岗县公安、消防、安检、环保、卫生、工商、质检等关系到公共安全的部门也要安排一次突击检查,保证这期间,不发生一例公共安全事故。说到这里,他突然话风一转,严厉地说,我看岭东矾矿这起矽肺事件,就是典型的公共安全故事。事情出来这么久了,为什么不向省委、省政府上报?是不是县委县政府想刻意隐瞒什么?
吴友能连声说,没有,没有,我们绝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,我们只是希望把矛盾解决在最基层,不给省委省政府添麻烦。
杨德水声色俱厉地说,可事实上,已经给省委省政府添麻烦了,你们不但没有及时解决矛盾,而且激化了矛盾,告状信都已经寄到省政府,寄到徐省长手上了。
尽管吴友能早有心里准备,可听了这话,还是吓得脸色大变,检讨不迭地说,是我们工作不力,处置不及时,措施不得当,辜负了徐省长的期望。我恳请省政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,我保证以最快速度把此事处理妥当,不给徐省长和你再添半点麻烦,给每位患者本人和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……
吴友能絮叨了半天,杨德水却一直双眼盯着天花板,一言不发。
吴友能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,能不能安全地度过这一关,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杨德水的态度。他如果能在徐东海面前说句好话,为自己争取个缓冲的时间,自己就能腾出手来解决此事。相反,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,不说纪律处分,落个全省通报批评就在所难免了。吴友能可怜兮兮地说,杨处,您可要为我指条明路啊!
杨德水这才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,缓下脸色说,事情都到这地步了,你让我怎么给你指路?
吴友能一见有门,赶紧屁股离开座位,半躬着身子,满脸堆笑凑到杨德水身边拍起了马屁,杨处,从第一次跟您接触起,我就知道您脑子特别活,思维反应特别快,我根本就跟不上你的节奏。您不但能说会道,而且特别能干事,干好事。不说远的,就说您今天在碰头会上的表现吧,那绝对是超一流的水平,听得我都一愣了愣的。只要您救了我这一回,我从今以后就给您当牛作马,您让我往东,我绝对不赶往西。
这当然是鬼话,别说杨德水不信,就是吴友能本人也不相信。他之所以摆出一副奴才嘴脸,也是给逼出来的。在官场混,该端架子的时候,一定要端架子,否则镇不住别人。该当孙子的时候,就要当孙子,要不就会中枪躺地。所谓人到矮墙下,不得不低头,说的就是这层意思。人从猿直立行走那天起,就在不断追求自由和独立,谁都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天地之间。可是哪天运气不好,出门遇到豺狼虎豹什么的,就得及时趴下来与之周旋。奴性,从某种角度讲,是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,是一种天性。同样,骨气,则是显示自我强大的需要,也是人类进取心的表现。人的内心里都有两面性,即骨气和奴性,平时所表现出来的和气,往往是这种两面性的综合结果。从对立统一的观点来看,骨气,也是奴性的另一种表现。如果说社会存在一条阶梯的话,奴性,很可能就是连接每一级台阶之间的粘合剂,细微得让你毫不注意,却又非常重要。不想有奴性,你就永远别想成为主人。
曾几何时,杨德水对奴性深恶痛绝,等他在社会上混久了,渐渐才明白了一
个道理,奴性其实是社会稳定的基石。社会如果没了奴性,如同只有块石垒起来的建筑,没有水泥砌浆嵌缝,肯定就会土崩瓦解。
话说到了这份上,杨德水就不能不给吴友能几分面子。他说,吴书记,你这话就说远了,有事我们好商量。
吴友能把奴性发挥得淋漓尽致,曲着腿,说,您不答应拉我一把,我就给您跪下了。
杨德水赶紧拉住他,说,这可万万使不得,你再这样,我可真不管了。
吴友能还是赖着不动,并问,要我怎么样,您才肯管?
杨德水实在緾不过他,只好说,我答应你,只要你坐下来,我就管,而且一管到底。
吴友能这才坐回到座位上。
杨德水说,只要你能在三天内把这事抹平了,我就当它没有发生过。
吴友能咬了咬牙说,好,我听您杨处的。
杨德水强调说,我说的抹平,不是强行摆平,首先得保证患病矿工及其家属能够自愿接受,不再上访,不再写告状信。
吴友能说,这个我会有分寸的。
杨德水说,那就好。徐省长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,这是政治中的政治,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做实。岭东矾矿,名义上是公私合营,实际上已经私有化了,是非工企业。此次,中央首长来江海省、来阳岗考察的对象就是非工企业的党建工作。这事要是传到中央首长耳朵里,不但阳岗县的工作白干了,省委省政府的工作也全白干了。你我都必须从全局的高度来认识岭东矾矿的矽肺门,务必要在中央首长到来之前处理好,不留任何隐患。
听他这么一说,吴友能越发觉得事体重大,口口声声地保证,一定不辜负里的期望,不给徐省长添任何麻烦,不给中央首长留半点遗憾。
原本商量好,吴友能第二天陪周宗秀和杨德水勘踏路线,县长范畅运带人去三家非工企业布置任务。第二天吃过早饭,吴友能却改变了主意,让范畅运代替他陪同周宗秀和杨德水,自己则以送陈思林为由,提前离开了县委招待所。周宗秀不明情由,对吴友能临阵逃脱很有点意见,私下里跟杨德水发牢骚,说这个吴友能是老滑头,不靠谱。杨德水笑了笑,安慰周宗秀说,那也不见得,他不给我面子,怎么也得给你周市长面子啊!
周宗秀说,我的面子哪有陈书记大啊,他们是同乡,都是阳岗人。
陈思林本来说好,碰头会一结束就回峨江市里去,后来又主动提出陪杨德水吃晚饭后再走。结果,一拖再拖,拖到今天早上才走人。他留在阳岗过夜,一来显示对杨德水这个省里特使的尊重,二来是给吴友能和范畅运面子。再说,阳岗离峨江市区不远,个把小时路程,早一晚走迟一晚走,都对工作影响不大。杨德水哦了一声,心里问,难道吴友能真的是送陈思林去了?再一想,又觉得不可能。真要他一个人去送,吴友能不会当众直说。大家都知道,地方上的党政一把手往往都是面和心不和,彼此扯破脸皮,矛盾公开化的也是比比皆是。但在送迎上一级主要领导的问题上,下一级党政两个一把手往往都有着高度的默契,都会联袂出现同一个送迎地点。这是起码的政治姿态,一来显示对上一级主要领导的尊重,二来也向上一级表明本级党政团结一心,精诚合作。排除了这种可能,杨德水觉得,最大的可能是吴友能说服了陈思林跟他一起去处理岭东矾矿矽肺门。
杨德水猜得没错,陈思林并没有直接回峨江市,而是驱车直位于阳岗县城西郊的紫檀小区。紫檀小区实际上是别墅区,是全县唯一一处紧挨着万屿湖而建的临湖别墅群。里边有三百多套别墅,被称为阳岗县富人俱乐部。陈思林的表弟骆七就住在里边,是这个超级俱乐部里重要人物之一。据说,此人经营着一家地下钱庄和数家娱乐休闲场所。他之所以入股岭东矾矿,目的不是转型做实业,而是把矿抵押给银行拿款贷。
昨晚深夜,跟杨德水谈话结束后,吴友能想来想去,单凭自己的力量,很难在三天里摆平矽肺门,便下了决心找陈思林摊牌。今天一大早,他就敲开了陈思林房间的门。陈思林听完后也急了,决定早饭后亲自找骆七谈话。
骆七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陈思林这个表哥。陈思林进门三句话还没说完,他就满口答应,两天里一定把这事办妥。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,第二天中午就把一切办妥了,给每位患者家属赔偿了二十三万元。双方都在协议上签了字画了押,一次性赔偿,患者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岭东公司没有任何关系。
杨德水最初是从幽雪那里得到这条消息的。幽雪在第一时间里打电话给他,言语里很兴奋,并说要当面感谢杨德水。杨德水当然没给她见面的机会,他劝她不要再去皇宫娱乐上班了,并勉励她继续读书考大学,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幽雪满口答应,说是一定不辜负杨哥的期望。
杨德水很是感触。第一次体会到助人为乐的快乐。幽雪被生活逼入了死角,要不是机缘巧合,碰上了杨德水,肯定难逃卖身为生的命运。权力就像西游记里的宝贝,关键是看掌握在谁手里,为谁所用,用在什么地方。拿在魔鬼手里,就成了兴风作浪为害一方的利器,拿在神仙手上,就是保佑一方平安造福芸芸众生的法宝。不管对公众,还是对权力拥有者来说,权力都是把双刃剑,用得好,化腐朽为神奇,用不好,化神奇为腐朽。不少掌握有权柄的人,把权力当作是私人拥有的资源,为个人谋利益的私人工具,最终也免不了被权力反噬,沦为权力的阶下囚。
这些都是后话,先说杨德水他们勘踏路线。
陈思林和吴友能走后,周宗秀、杨德水在阳长范畅运的陪同下,驱车来到了古林村。古林村是两县的交界地,出了古林村就是邻县阳坪了。村前的104国道,是联结两县的最主要通道。中央首长要来阳岗考察,这里是必经之地。按照杨德水的提议,勘踏工作从古林村开始,一段一段地检查下来。
阳岗县是旅游大县,县里很注意形象,公路两侧整治得挺清爽,房屋都粉了白墙。一路检查下来,除了发现有几处临时堆碴外,几乎看不到脏乱差的情况。县城的情况,就更理想了。整个县城三面被群山包围着,一面临湖,自然条件得天独厚。小城虽然不大,但规划得很好,房屋街道井然有序。早在两年前,阳岗就获得了“国际花园城市”的美誉。唯一让杨德水不放心是落叶。秋冬之交,许多树叶已经变黄变红,风一吹,就有树叶从枝头掉到街上。为此,他提了一条意见,要县里布置两场大扫除,一次在中央首长到来前三小时,一次是在中央首长离开前两小时。
去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路上,范畅运接了个电话。电话是捕鱼公司老总高展平打来的,说是捕鱼队人手已经落实了。听了范畅运的转述,杨德水很高兴,表扬了几句后,又说鱼场方面要盯紧,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他。
快到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一帮人站着在迎接。杨德水问范畅运,这是怎么回事?
范畅运说,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老总听说你和周市长来检查工作,坚持要到门口迎接一下,我劝都劝不住。说来也巧,这位老总也姓杨,名字叫理康,跟你五百年前是一家。
杨德水今天来的目的,不是检查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党建工作,而是探路,并没有要进厂里的意思。看着眼前的架势,想不进去看看是不可能的了。私人老精明自是不必说,总是千方百计熟络上头的官员,为自己谋取更多更大利益。他们往往跟地方官员的联系十分紧密,甚至沆瀣一气互通信息,相互提携,各得所需。很显然,杨理康带人列队迎接杨德水,就是范畅运给他出的鬼主意。杨德水心中有些不悦,但没有表示出来。他说,那我们就顺便进去看看,反正今天不看,明天也是要来看的。
杨理康给人的印象非常健谈。从他嘴里,杨德水了解到许多信息:他养的鲟鱼有两类,一类是俄罗斯鲟,另一类是西伯利亚鲟。这两种鱼都属于冷水鱼,对水质、水温条件要求很高。万屿湖有着独特的水资源优势,不仅水质常年保持在国家一级饮用水标准,而且水温长年保持在10摄氏度以下。即使盛夏季节,水温也极少超过12摄氏度。这为在南方养殖经济价值较高的冷水鱼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。俄罗斯鲟牧和西伯利亚鲟,都是古老的物种,用它生产的鱼子酱,极其珍贵,加工的鱼肉也价格不菲。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在短短两年时间里,已取了跨越式的发展,养殖基地从100亩,发展到500亩。他的目标是把阳岗县建设成国内第一,国际第三的鲟鱼养殖、加工中心。杨理康不仅能说会道,而且也挺实干。之前,杨德水只是从新闻报道上了解过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零星信息,看了养殖基地后,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震撼:
万屿湖脚下,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,均匀地分布着四百多个养殖池,每个池子的直径在十米以上,深度达八米。池水清澈见底,一尘不染,一条条晃似矫龙的鲟鱼在池里自由地游走。最大的鲟鱼有3米多长,据说体重能达到300多斤。因为供的是从万屿湖湖底引出来的冷水,站在岸上,人仍能感觉到有丝丝凉意袭来。每个池边都设有一架电动的水车,不停地给水池补充氧气。工人们穿着工作服,有的在给鲟鱼投食,有的检测水质,有的在量水温,有的在例行检查电路和设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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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问,他们强迫你跟我干什么?
幽雪红了红脸说,他们威胁我,如果不跟你干那事,就把我变成废人,以后再也别想见人了。
杨德水愣了一下,没想到阳岗县,看来皇宫娱乐,
回到房间,杨德水洗了把脸,靠在沙发椅上闭着眼睛休息,可是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,脑子里乱轰轰的,像有锅粥在沸腾。看来阳岗县的问题很严重,
这跟胁迫妇女卖淫没多大区别。
一会,门铃响起。不用说,肯定是吴友能来了。杨德水没有马上起身,而是等响了三遍后,才慢慢地走过去开门。
门一开,吴友能就装模作样地检讨开来,对不起,对不起,下边的人不会办事,把杨处您惊动了。
杨德水黑着脸说,进来再说吧!说完,也不管吴友能,自顾返身坐到沙发椅上,翘着二郎腿,一言不发。
没有杨德水的吩咐,吴友能自然是不便坐下来,只能俯首贴耳地站在他边上。这种感觉极糟糕,浑身不自在,仿佛是一只被串在桌腿上的狗,随时准备着接受主人的严惩。
杨德水威严地瞄了他一眼,说,你说说,你下边的人怎么不会办事了。
这,这……吴友能搓着双手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杨德水说,你不肯说,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,送女人被我拒之门外,欺负弱小女子,又被我阻止了,这让你很伤自尊,是吧?
吴友能急忙否认说,不是,不是。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,我应该负领导责任,都怪我平时对他们教育不够。在来你这里之前,我已经狠狠批评过林健了,让他先写检讨,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行为和所造成的恶劣影响。我的态度很明确,对待错误,绝不估息,该谁的责任就追究谁的责任,该党纪国法处理的,就党纪国法处理。
中央首长就要来阳岗考察,地方上的许多工作还需要吴友能出面来做。这时候,把关系弄得太僵,对谁都没好处。杨德水见好即收,缓了缓脸色,说,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,坐下来说话吧。
吴友能暗暗松了口气,赶紧挨着杨德水坐下,并讨好说,我一定把杨处您的宽宏大量铭记在心,以此为鞭策,实实在在管好身边的人,不让他们再犯错误。
杨德水话锋一转,问,知道岭东矾矿吗?
岭东矾矿原来是地方国有企业,因经营不善,去年引进了民资入股,成了半官半民性质的股份制企业。县委引资的初衷是帮助解困,没想到反受其害。八月初,有四五个矿工被查出矽肺,到了九月份,人数争增到十二人。改制后,岭东矾矿的控股权落入了一个叫骆七的人手里。此人是个土包子,自仗有表哥陈思林在市里当后台,一向横行霸道,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。他取得岭东矾矿的控股权后,把原班的领导和管理人员都一个个逼走了,换上了他信任的手下。这些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小混混,只知道蛮干,根本不懂得管理,才导致这起悲剧的发生。矽肺病无药可治,只能等死,患者的家属知道情况后,闹得很凶。吴友能出面协调过,可不成功。
听了杨德水的话,吴友能暗吃了一惊,心想,难不成省里知道了岭东矾矿矽肺事件?这是他的心病。县里要秉公处理吧,肯定要间接得罪市委书记陈思林,不处理吧,省里迟早要知道,追责起来,他这个阳岗的一把手难辞其咎。就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,杨德水眼神冷厉地看了他一眼后,又问,怎么,不想说?
吴友能愣了一下,赶紧答应道,我说,我全都说!经过大半天时间的接触,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省长秘书的能量了,只要给他盯上的事,绝对别想轻松过关。于是,吴友能便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德水。当然,他绝口没有提骆七跟陈思林的关系。
杨德水听完后,并没有雷霆大发,而是心平气和地说,下午的碰头会上,我就强调过,要多管齐下,为中央首长一行的考察工作营造良好的社会氛围。阳岗县公安、消防、安检、环保、卫生、工商、质检等关系到公共安全的部门也要安排一次突击检查,保证这期间,不发生一例公共安全事故。说到这里,他突然话风一转,严厉地说,我看岭东矾矿这起矽肺事件,就是典型的公共安全故事。事情出来这么久了,为什么不向省委、省政府上报?是不是县委县政府想刻意隐瞒什么?
吴友能连声说,没有,没有,我们绝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,我们只是希望把矛盾解决在最基层,不给省委省政府添麻烦。
杨德水声色俱厉地说,可事实上,已经给省委省政府添麻烦了,你们不但没有及时解决矛盾,而且激化了矛盾,告状信都已经寄到省政府,寄到徐省长手上了。
尽管吴友能早有心里准备,可听了这话,还是吓得脸色大变,检讨不迭地说,是我们工作不力,处置不及时,措施不得当,辜负了徐省长的期望。我恳请省政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,我保证以最快速度把此事处理妥当,不给徐省长和你再添半点麻烦,给每位患者本人和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……
吴友能絮叨了半天,杨德水却一直双眼盯着天花板,一言不发。
吴友能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,能不能安全地度过这一关,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杨德水的态度。他如果能在徐东海面前说句好话,为自己争取个缓冲的时间,自己就能腾出手来解决此事。相反,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,不说纪律处分,落个全省通报批评就在所难免了。吴友能可怜兮兮地说,杨处,您可要为我指条明路啊!
杨德水这才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,缓下脸色说,事情都到这地步了,你让我怎么给你指路?
吴友能一见有门,赶紧屁股离开座位,半躬着身子,满脸堆笑凑到杨德水身边拍起了马屁,杨处,从第一次跟您接触起,我就知道您脑子特别活,思维反应特别快,我根本就跟不上你的节奏。您不但能说会道,而且特别能干事,干好事。不说远的,就说您今天在碰头会上的表现吧,那绝对是超一流的水平,听得我都一愣了愣的。只要您救了我这一回,我从今以后就给您当牛作马,您让我往东,我绝对不赶往西。
这当然是鬼话,别说杨德水不信,就是吴友能本人也不相信。他之所以摆出一副奴才嘴脸,也是给逼出来的。在官场混,该端架子的时候,一定要端架子,否则镇不住别人。该当孙子的时候,就要当孙子,要不就会中枪躺地。所谓人到矮墙下,不得不低头,说的就是这层意思。人从猿直立行走那天起,就在不断追求自由和独立,谁都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天地之间。可是哪天运气不好,出门遇到豺狼虎豹什么的,就得及时趴下来与之周旋。奴性,从某种角度讲,是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,是一种天性。同样,骨气,则是显示自我强大的需要,也是人类进取心的表现。人的内心里都有两面性,即骨气和奴性,平时所表现出来的和气,往往是这种两面性的综合结果。从对立统一的观点来看,骨气,也是奴性的另一种表现。如果说社会存在一条阶梯的话,奴性,很可能就是连接每一级台阶之间的粘合剂,细微得让你毫不注意,却又非常重要。不想有奴性,你就永远别想成为主人。
曾几何时,杨德水对奴性深恶痛绝,等他在社会上混久了,渐渐才明白了一
个道理,奴性其实是社会稳定的基石。社会如果没了奴性,如同只有块石垒起来的建筑,没有水泥砌浆嵌缝,肯定就会土崩瓦解。
话说到了这份上,杨德水就不能不给吴友能几分面子。他说,吴书记,你这话就说远了,有事我们好商量。
吴友能把奴性发挥得淋漓尽致,曲着腿,说,您不答应拉我一把,我就给您跪下了。
杨德水赶紧拉住他,说,这可万万使不得,你再这样,我可真不管了。
吴友能还是赖着不动,并问,要我怎么样,您才肯管?
杨德水实在緾不过他,只好说,我答应你,只要你坐下来,我就管,而且一管到底。
吴友能这才坐回到座位上。
杨德水说,只要你能在三天内把这事抹平了,我就当它没有发生过。
吴友能咬了咬牙说,好,我听您杨处的。
杨德水强调说,我说的抹平,不是强行摆平,首先得保证患病矿工及其家属能够自愿接受,不再上访,不再写告状信。
吴友能说,这个我会有分寸的。
杨德水说,那就好。徐省长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,这是政治中的政治,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做实。岭东矾矿,名义上是公私合营,实际上已经私有化了,是非工企业。此次,中央首长来江海省、来阳岗考察的对象就是非工企业的党建工作。这事要是传到中央首长耳朵里,不但阳岗县的工作白干了,省委省政府的工作也全白干了。你我都必须从全局的高度来认识岭东矾矿的矽肺门,务必要在中央首长到来之前处理好,不留任何隐患。
听他这么一说,吴友能越发觉得事体重大,口口声声地保证,一定不辜负里的期望,不给徐省长添任何麻烦,不给中央首长留半点遗憾。
原本商量好,吴友能第二天陪周宗秀和杨德水勘踏路线,县长范畅运带人去三家非工企业布置任务。第二天吃过早饭,吴友能却改变了主意,让范畅运代替他陪同周宗秀和杨德水,自己则以送陈思林为由,提前离开了县委招待所。周宗秀不明情由,对吴友能临阵逃脱很有点意见,私下里跟杨德水发牢骚,说这个吴友能是老滑头,不靠谱。杨德水笑了笑,安慰周宗秀说,那也不见得,他不给我面子,怎么也得给你周市长面子啊!
周宗秀说,我的面子哪有陈书记大啊,他们是同乡,都是阳岗人。
陈思林本来说好,碰头会一结束就回峨江市里去,后来又主动提出陪杨德水吃晚饭后再走。结果,一拖再拖,拖到今天早上才走人。他留在阳岗过夜,一来显示对杨德水这个省里特使的尊重,二来是给吴友能和范畅运面子。再说,阳岗离峨江市区不远,个把小时路程,早一晚走迟一晚走,都对工作影响不大。杨德水哦了一声,心里问,难道吴友能真的是送陈思林去了?再一想,又觉得不可能。真要他一个人去送,吴友能不会当众直说。大家都知道,地方上的党政一把手往往都是面和心不和,彼此扯破脸皮,矛盾公开化的也是比比皆是。但在送迎上一级主要领导的问题上,下一级党政两个一把手往往都有着高度的默契,都会联袂出现同一个送迎地点。这是起码的政治姿态,一来显示对上一级主要领导的尊重,二来也向上一级表明本级党政团结一心,精诚合作。排除了这种可能,杨德水觉得,最大的可能是吴友能说服了陈思林跟他一起去处理岭东矾矿矽肺门。
杨德水猜得没错,陈思林并没有直接回峨江市,而是驱车直位于阳岗县城西郊的紫檀小区。紫檀小区实际上是别墅区,是全县唯一一处紧挨着万屿湖而建的临湖别墅群。里边有三百多套别墅,被称为阳岗县富人俱乐部。陈思林的表弟骆七就住在里边,是这个超级俱乐部里重要人物之一。据说,此人经营着一家地下钱庄和数家娱乐休闲场所。他之所以入股岭东矾矿,目的不是转型做实业,而是把矿抵押给银行拿款贷。
昨晚深夜,跟杨德水谈话结束后,吴友能想来想去,单凭自己的力量,很难在三天里摆平矽肺门,便下了决心找陈思林摊牌。今天一大早,他就敲开了陈思林房间的门。陈思林听完后也急了,决定早饭后亲自找骆七谈话。
骆七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陈思林这个表哥。陈思林进门三句话还没说完,他就满口答应,两天里一定把这事办妥。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,第二天中午就把一切办妥了,给每位患者家属赔偿了二十三万元。双方都在协议上签了字画了押,一次性赔偿,患者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岭东公司没有任何关系。
杨德水最初是从幽雪那里得到这条消息的。幽雪在第一时间里打电话给他,言语里很兴奋,并说要当面感谢杨德水。杨德水当然没给她见面的机会,他劝她不要再去皇宫娱乐上班了,并勉励她继续读书考大学,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幽雪满口答应,说是一定不辜负杨哥的期望。
杨德水很是感触。第一次体会到助人为乐的快乐。幽雪被生活逼入了死角,要不是机缘巧合,碰上了杨德水,肯定难逃卖身为生的命运。权力就像西游记里的宝贝,关键是看掌握在谁手里,为谁所用,用在什么地方。拿在魔鬼手里,就成了兴风作浪为害一方的利器,拿在神仙手上,就是保佑一方平安造福芸芸众生的法宝。不管对公众,还是对权力拥有者来说,权力都是把双刃剑,用得好,化腐朽为神奇,用不好,化神奇为腐朽。不少掌握有权柄的人,把权力当作是私人拥有的资源,为个人谋利益的私人工具,最终也免不了被权力反噬,沦为权力的阶下囚。
这些都是后话,先说杨德水他们勘踏路线。
陈思林和吴友能走后,周宗秀、杨德水在阳长范畅运的陪同下,驱车来到了古林村。古林村是两县的交界地,出了古林村就是邻县阳坪了。村前的104国道,是联结两县的最主要通道。中央首长要来阳岗考察,这里是必经之地。按照杨德水的提议,勘踏工作从古林村开始,一段一段地检查下来。
阳岗县是旅游大县,县里很注意形象,公路两侧整治得挺清爽,房屋都粉了白墙。一路检查下来,除了发现有几处临时堆碴外,几乎看不到脏乱差的情况。县城的情况,就更理想了。整个县城三面被群山包围着,一面临湖,自然条件得天独厚。小城虽然不大,但规划得很好,房屋街道井然有序。早在两年前,阳岗就获得了“国际花园城市”的美誉。唯一让杨德水不放心是落叶。秋冬之交,许多树叶已经变黄变红,风一吹,就有树叶从枝头掉到街上。为此,他提了一条意见,要县里布置两场大扫除,一次在中央首长到来前三小时,一次是在中央首长离开前两小时。
去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路上,范畅运接了个电话。电话是捕鱼公司老总高展平打来的,说是捕鱼队人手已经落实了。听了范畅运的转述,杨德水很高兴,表扬了几句后,又说鱼场方面要盯紧,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他。
快到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一帮人站着在迎接。杨德水问范畅运,这是怎么回事?
范畅运说,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老总听说你和周市长来检查工作,坚持要到门口迎接一下,我劝都劝不住。说来也巧,这位老总也姓杨,名字叫理康,跟你五百年前是一家。
杨德水今天来的目的,不是检查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党建工作,而是探路,并没有要进厂里的意思。看着眼前的架势,想不进去看看是不可能的了。私人老精明自是不必说,总是千方百计熟络上头的官员,为自己谋取更多更大利益。他们往往跟地方官员的联系十分紧密,甚至沆瀣一气互通信息,相互提携,各得所需。很显然,杨理康带人列队迎接杨德水,就是范畅运给他出的鬼主意。杨德水心中有些不悦,但没有表示出来。他说,那我们就顺便进去看看,反正今天不看,明天也是要来看的。
杨理康给人的印象非常健谈。从他嘴里,杨德水了解到许多信息:他养的鲟鱼有两类,一类是俄罗斯鲟,另一类是西伯利亚鲟。这两种鱼都属于冷水鱼,对水质、水温条件要求很高。万屿湖有着独特的水资源优势,不仅水质常年保持在国家一级饮用水标准,而且水温长年保持在10摄氏度以下。即使盛夏季节,水温也极少超过12摄氏度。这为在南方养殖经济价值较高的冷水鱼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。俄罗斯鲟牧和西伯利亚鲟,都是古老的物种,用它生产的鱼子酱,极其珍贵,加工的鱼肉也价格不菲。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在短短两年时间里,已取了跨越式的发展,养殖基地从100亩,发展到500亩。他的目标是把阳岗县建设成国内第一,国际第三的鲟鱼养殖、加工中心。杨理康不仅能说会道,而且也挺实干。之前,杨德水只是从新闻报道上了解过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的零星信息,看了养殖基地后,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震撼:
万屿湖脚下,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,均匀地分布着四百多个养殖池,每个池子的直径在十米以上,深度达八米。池水清澈见底,一尘不染,一条条晃似矫龙的鲟鱼在池里自由地游走。最大的鲟鱼有3米多长,据说体重能达到300多斤。因为供的是从万屿湖湖底引出来的冷水,站在岸上,人仍能感觉到有丝丝凉意袭来。每个池边都设有一架电动的水车,不停地给水池补充氧气。工人们穿着工作服,有的在给鲟鱼投食,有的检测水质,有的在量水温,有的在例行检查电路和设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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