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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德水出现在阳岗,等于说徐东海来阳岗了。陈思林是个老官场,觉得这不可能。上级领导来地方检查工作,都会事先跟地方打招呼,特别是省一级以上的领导,绝无可能搞突然袭击。他说,你怎么来了才通知,不会是开玩笑吧?
杨德水说,拿谁开玩笑,也不敢拿你陈书记开玩笑啊!我现在就在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,要不不我改用房间里的座机给你打电话呀?
陈思林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,忙说,不用不用,你告诉我房间号,我马上赶过来。
杨德水说,不急,你联系一下周市长,下午你俩一起过来。说完,报了自己的房间号。
陈思林问,老板来了吗?
他嘴里的老板,当然是指徐东海。杨德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,等你过来就知道了。
陈思林又问,县里知道你们来阳岗了吗?
杨德水说,还不知道,回头我再联系吴书记他们,你就不要给他们打电话了,一切等见了面再说。
陈思林说,那好,我马上联系周市长。
杨德水说,这次秘密来阳岗,还要请陈书记你保密啊!
陈思林说,知道了。
杨德水之所以选择到阳岗后再通知陈思林他们,主要是想给自己一点独立思考的时间。徐东海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他来办,他不能不考虑周全,处处小心。结束了与陈思林的通话,他没有马上打电话给吴友能,而是坐在桌子前,闭着眼静静地思索。每想好一个问题,就在本子上记下来。从昨晚接受任务以来,杨德水做梦都着想着如何安排好这次接待工作。越想,发觉需要解决的问题越多,足足记了五六页纸。有些事根本不是他想解决就能解决的,需要跟徐东海再衔接,还有些事,徐东海也解决不了,得向中央请示。譬如接待计划,地方弄出来后,要报中央审批,审查通过了,才能付诸实施,通不过,就得调整,调整后再报中央审批,中间反反复复,十分复杂。他来阳岗不但要敲定这边的行程安排、路线勘察,还要落实徐东海交办的特别任务。杨德水没有任何接待经验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
巨网捕鱼,是万屿湖最有特色的旅游项目之一,今年夏季才开始。他也是从报道上看到的,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。昨晚回到家,上网查看了一下,才知道,其作业流程十分复杂。现在是入冬季节,万屿湖已过了旅游旺季,巨网捕鱼活动早就停下来了,捕渔队也解散了,能不能重新组织起来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但无论如何,此役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他很清楚地知道,徐东海要刻意制造惊喜的真实意图。他是在耍阳谋,也是在搞政治投机。
民间谈关系,有一个段子非常深刻,说是一起扛过枪,一起下过乡,一起同过窗,一起嫖过娼的才铁。意思是说,只有同甘共苦过,才算朋友才算至交,就像谚语里所说的一个道理,路遥知马力,患难见真情。放在官场也是如此,你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,不如和领导一起做一件坏事。小孩子都有破坏取乐的天性,人长大了以后,受社会规范和道德的约束,当然不能再胡来。但天性还是在骨子里起作用,妻不如妾,妾不如嫖,嫖不如偷,说的就是成人版的破坏欲在作怪。在孩子的玩伴中,关系最好的,往往是几个捣蛋鬼,在成人世界中,关系最铁的,也常常是那些不分好事坏事,从不袖手旁观的哥儿们,姐儿们。中国人的朋友标准,本来就带有极强的个人功利性,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好,谁对我不好,我就给他难堪。
徐东海跟杨德水的关系,当然够铁,要不,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办给他。但是,这种关系正在经受着有史以来最严竣的考验。这次要是办砸了,杨德水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。徐东海有没有这么想过,杨德水不得而知,可他意识到,自己正行走在结冰的河面上,置身于深水潭边,稍有不慎,就会跌落下去淹死。
当然,从内心深处,他也强烈希望徐东海能再上一个台阶,主贵奴荣,他也能搭上更大更好的顺风车。现实又告诉他,这种希望很渺茫很虚无。徐东海来江海省不到一年时间,到现在头上的代字还没去掉,要再进步,几无可能。官员升迁,有一套严格的程序,并不是一次成功取悦上意,就能达成心愿。再说,中央首长,很快就要退居二线了,即使有心,恐怕也力有不逮。这些话,他只是放在心里想,绝对不会在徐东海面前提起半字。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人可贵的是信心,只要信心不倒,欲望还在,才可能好梦成真。既然徐东海信心百倍,作为秘书,只有全力以赴,为他架起一架通往梦想之路的天桥。
杨德水一直呆在房间里推敲每一个细节,思考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。直到肚子呱呱叫的时候,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。他无心下楼,便泡了碗方便面充饥。泡完面后,他给吴友能打了个电话,让他到自己房间来。
吴友能就在招待所,正在招待峨江市发改委来的一批客人。接到杨德水电话,他还不相信是真的,打着酒嗝说,首长昨晚还在省城,今天就到阳岗了,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?
看来,陈思林保密工作做得不错,没有给吴友能通风报信。杨德水说,没跟你开玩笑,我就在顶楼803房间里。
吴友能惊得酒意去了大半,连声说,我马上上来。
阳岗县招待所,早已不是招待所了,几年前改制成了私营股份。招待所经过重新改造,原来的五层楼,加高了三层,变成了八层楼,另外增建了两幢辅楼,评了三星级饭店,以适应市场需要。虽然改了制,也改了名,但仍跟县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县里有什么活动,都安排在这里。大家还是习惯管它叫县委招待所。吴友能经常出入其中,这里的情况,对他来说,谈不上了如指掌,但也**不离十。昨天市发改委主任带队来了一批客人,把八楼安排得满满的,就只剩803房间空着。八楼是专门用来招待上级的,杨德水登记的时候,亮出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牌子,服务员才把他安排到八楼。他这样做的出发点,只是为了方便工作。这次秘密出来办事,首先必须保证落脚点是安全的。
吴友能一进房门,就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。他蹙着眉头,说,首长还没吃午饭啊!
杨德水说,工作忙,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。
吴友能说,首长工作再忙,饭还是要吃好的,到了阳岗,怎么能让你吃方便面呢!说着拿出手机,要通知手下人安排招待。
杨德水制止说,快把手机放下,我们先说几句话。
见他神情严肃,吴友能便识趣地挂了手机,并说,首长来阳岗,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声,我也好准备接待啊!说完,一屁股坐到杨德水对面的沙发椅上。
看着一身酒气的吴友能,杨德水心里突然觉得很不爽,故意轻描淡写地说,徐省长特地安排我来阳岗找你办点事。
杨德水的突然出现,本来就让吴友能感到十分意外,听他这么一说,越发惊出一身冷汗来,战战兢兢地问,办什么事?
杨德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,我先给你泡杯茶。话虽这么说,人却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吴友能脑子还算厘清,急忙站起来说,首长您是客人,哪有客人给主人倒茶的道理。说完,赶紧去了吧台。泡好一杯茶水,他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到杨德水面前,再返身给自己泡了一杯。这一次,吴友能学乖了,没有再大大裂裂地一屁股坐下来,而是站着,半躬着腰,作一副洗耳恭听状。
杨德水的怒气这才消了些,指了下椅子说,坐下来说话吧。
论级别杨德水跟吴友能是同级,都是县处级。论资历,吴友能比杨德水老多了,他可是当了四年县长,四年县委书记,是个老处级。但是,杨德水是省长秘书,而且是奉徐东海之命到阳岗办事,可以说是代天巡视,吴友能在不明真相之前,难免会两股颤颤,心惊肉跳。
吴友能坐在坐下了,却完全是一副卑躬屈膝的姿势,屁股挨着椅子边,不敢坐实,上身朝前倾着,乖得像刚入学的小学生,第一次见到严厉的班主任。他可怜兮兮地说,首长,我向你检讨,不该贪杯,不该酒气熏熏来见你。
杨德水并非真的讨厌吴友能。当了六年记者,长期跟基层官员接触,他很清楚他们的难处。吴友能作为阳岗县的县委书记,在当地老百姓眼里,他是县里最大的官,可以说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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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德水说,拿谁开玩笑,也不敢拿你陈书记开玩笑啊!我现在就在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,要不不我改用房间里的座机给你打电话呀?
陈思林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,忙说,不用不用,你告诉我房间号,我马上赶过来。
杨德水说,不急,你联系一下周市长,下午你俩一起过来。说完,报了自己的房间号。
陈思林问,老板来了吗?
他嘴里的老板,当然是指徐东海。杨德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,等你过来就知道了。
陈思林又问,县里知道你们来阳岗了吗?
杨德水说,还不知道,回头我再联系吴书记他们,你就不要给他们打电话了,一切等见了面再说。
陈思林说,那好,我马上联系周市长。
杨德水说,这次秘密来阳岗,还要请陈书记你保密啊!
陈思林说,知道了。
杨德水之所以选择到阳岗后再通知陈思林他们,主要是想给自己一点独立思考的时间。徐东海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他来办,他不能不考虑周全,处处小心。结束了与陈思林的通话,他没有马上打电话给吴友能,而是坐在桌子前,闭着眼静静地思索。每想好一个问题,就在本子上记下来。从昨晚接受任务以来,杨德水做梦都着想着如何安排好这次接待工作。越想,发觉需要解决的问题越多,足足记了五六页纸。有些事根本不是他想解决就能解决的,需要跟徐东海再衔接,还有些事,徐东海也解决不了,得向中央请示。譬如接待计划,地方弄出来后,要报中央审批,审查通过了,才能付诸实施,通不过,就得调整,调整后再报中央审批,中间反反复复,十分复杂。他来阳岗不但要敲定这边的行程安排、路线勘察,还要落实徐东海交办的特别任务。杨德水没有任何接待经验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
巨网捕鱼,是万屿湖最有特色的旅游项目之一,今年夏季才开始。他也是从报道上看到的,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。昨晚回到家,上网查看了一下,才知道,其作业流程十分复杂。现在是入冬季节,万屿湖已过了旅游旺季,巨网捕鱼活动早就停下来了,捕渔队也解散了,能不能重新组织起来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但无论如何,此役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他很清楚地知道,徐东海要刻意制造惊喜的真实意图。他是在耍阳谋,也是在搞政治投机。
民间谈关系,有一个段子非常深刻,说是一起扛过枪,一起下过乡,一起同过窗,一起嫖过娼的才铁。意思是说,只有同甘共苦过,才算朋友才算至交,就像谚语里所说的一个道理,路遥知马力,患难见真情。放在官场也是如此,你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,不如和领导一起做一件坏事。小孩子都有破坏取乐的天性,人长大了以后,受社会规范和道德的约束,当然不能再胡来。但天性还是在骨子里起作用,妻不如妾,妾不如嫖,嫖不如偷,说的就是成人版的破坏欲在作怪。在孩子的玩伴中,关系最好的,往往是几个捣蛋鬼,在成人世界中,关系最铁的,也常常是那些不分好事坏事,从不袖手旁观的哥儿们,姐儿们。中国人的朋友标准,本来就带有极强的个人功利性,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好,谁对我不好,我就给他难堪。
徐东海跟杨德水的关系,当然够铁,要不,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办给他。但是,这种关系正在经受着有史以来最严竣的考验。这次要是办砸了,杨德水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。徐东海有没有这么想过,杨德水不得而知,可他意识到,自己正行走在结冰的河面上,置身于深水潭边,稍有不慎,就会跌落下去淹死。
当然,从内心深处,他也强烈希望徐东海能再上一个台阶,主贵奴荣,他也能搭上更大更好的顺风车。现实又告诉他,这种希望很渺茫很虚无。徐东海来江海省不到一年时间,到现在头上的代字还没去掉,要再进步,几无可能。官员升迁,有一套严格的程序,并不是一次成功取悦上意,就能达成心愿。再说,中央首长,很快就要退居二线了,即使有心,恐怕也力有不逮。这些话,他只是放在心里想,绝对不会在徐东海面前提起半字。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人可贵的是信心,只要信心不倒,欲望还在,才可能好梦成真。既然徐东海信心百倍,作为秘书,只有全力以赴,为他架起一架通往梦想之路的天桥。
杨德水一直呆在房间里推敲每一个细节,思考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。直到肚子呱呱叫的时候,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。他无心下楼,便泡了碗方便面充饥。泡完面后,他给吴友能打了个电话,让他到自己房间来。
吴友能就在招待所,正在招待峨江市发改委来的一批客人。接到杨德水电话,他还不相信是真的,打着酒嗝说,首长昨晚还在省城,今天就到阳岗了,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?
看来,陈思林保密工作做得不错,没有给吴友能通风报信。杨德水说,没跟你开玩笑,我就在顶楼803房间里。
吴友能惊得酒意去了大半,连声说,我马上上来。
阳岗县招待所,早已不是招待所了,几年前改制成了私营股份。招待所经过重新改造,原来的五层楼,加高了三层,变成了八层楼,另外增建了两幢辅楼,评了三星级饭店,以适应市场需要。虽然改了制,也改了名,但仍跟县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县里有什么活动,都安排在这里。大家还是习惯管它叫县委招待所。吴友能经常出入其中,这里的情况,对他来说,谈不上了如指掌,但也**不离十。昨天市发改委主任带队来了一批客人,把八楼安排得满满的,就只剩803房间空着。八楼是专门用来招待上级的,杨德水登记的时候,亮出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牌子,服务员才把他安排到八楼。他这样做的出发点,只是为了方便工作。这次秘密出来办事,首先必须保证落脚点是安全的。
吴友能一进房门,就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。他蹙着眉头,说,首长还没吃午饭啊!
杨德水说,工作忙,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。
吴友能说,首长工作再忙,饭还是要吃好的,到了阳岗,怎么能让你吃方便面呢!说着拿出手机,要通知手下人安排招待。
杨德水制止说,快把手机放下,我们先说几句话。
见他神情严肃,吴友能便识趣地挂了手机,并说,首长来阳岗,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声,我也好准备接待啊!说完,一屁股坐到杨德水对面的沙发椅上。
看着一身酒气的吴友能,杨德水心里突然觉得很不爽,故意轻描淡写地说,徐省长特地安排我来阳岗找你办点事。
杨德水的突然出现,本来就让吴友能感到十分意外,听他这么一说,越发惊出一身冷汗来,战战兢兢地问,办什么事?
杨德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,我先给你泡杯茶。话虽这么说,人却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吴友能脑子还算厘清,急忙站起来说,首长您是客人,哪有客人给主人倒茶的道理。说完,赶紧去了吧台。泡好一杯茶水,他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到杨德水面前,再返身给自己泡了一杯。这一次,吴友能学乖了,没有再大大裂裂地一屁股坐下来,而是站着,半躬着腰,作一副洗耳恭听状。
杨德水的怒气这才消了些,指了下椅子说,坐下来说话吧。
论级别杨德水跟吴友能是同级,都是县处级。论资历,吴友能比杨德水老多了,他可是当了四年县长,四年县委书记,是个老处级。但是,杨德水是省长秘书,而且是奉徐东海之命到阳岗办事,可以说是代天巡视,吴友能在不明真相之前,难免会两股颤颤,心惊肉跳。
吴友能坐在坐下了,却完全是一副卑躬屈膝的姿势,屁股挨着椅子边,不敢坐实,上身朝前倾着,乖得像刚入学的小学生,第一次见到严厉的班主任。他可怜兮兮地说,首长,我向你检讨,不该贪杯,不该酒气熏熏来见你。
杨德水并非真的讨厌吴友能。当了六年记者,长期跟基层官员接触,他很清楚他们的难处。吴友能作为阳岗县的县委书记,在当地老百姓眼里,他是县里最大的官,可以说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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