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鬼畜权宦(8)
次日一早,太监小顺子就过来请苏筱过去。
“颜玉,傅公公说皇上今日在湖边设了个戏台子,置了几顶乌篷船,请公公过去看戏,公公他要带你和雨烟过去呢。”
“傅公公这么说的?那公公他人呢?”
苏筱早知此事,却装作不知,她昨天晚上被傅荣缠到很晚,过度操劳,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,起床便不见了傅荣的踪影,也不知他去了哪儿。
小顺子道:“傅公公去许太后宫里了,昨个儿下午,太后就让人过来请公公过去,但公公推说有事便没去,今天一早起来就过去请安了。”
许太后?那个野心勃勃、心机深沉、每个月都往傅荣宫里塞宫女的女人?
苏筱满腹狐疑,同时又有些心虚,自然知道傅荣昨天下午没去是因为什么没去。
“那公公他回来了没有?”苏筱问,掩饰性的轻声咳了咳。
小顺子边走边道:“咱们边走,我边跟你说。公公可能已经直接过去了,我送你和雨烟过去就是。”
苏筱当下也不说话了,跟着小顺子往宫外走,走到宫门口,见秦雨烟已经穿戴整齐的等在哪儿了,不由得挑了下眉,看样子确实是她起得太晚了啊。
小顺子走在前面,快到宫门口的时候,转头小声对苏筱道:“公公特意吩咐了不要惊扰了你休息,等到你醒了再带你们过去,雨烟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,待会儿你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。”
苏筱怔了瞬,小声应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两人走到秦雨烟面前,见秦雨烟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,额头上也出了薄汗,虽然今日的天气不是很热,但等的久了,又是在太阳底下,必定不会好受。
秦雨烟看见两人过来,面部表情有些僵硬,但到底没说难听的,率先走在前面,这时反而不等两人了,“既然都到齐了,那就别耽搁了,赶紧走吧。”
小顺子和苏筱对视一眼,苏筱无奈的耸了耸肩。
三人到了地方,远远的见除了段胤轩和傅荣二人,剩下的就是些后宫一年到头难得见皇上一面的嫔妃们,太监宫女在一旁尽心伺候着,许太后却没来。
隔得很远,苏筱第一眼便看见了傅荣,这时傅荣也恰巧看见了她,她刚想对他露出一个笑脸,却发现他的视线只是不冷不淡的从她身上扫过,随即便落在了她身边的秦雨烟身上,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苏筱身子顿时一僵,笑容也僵在了脸上,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慌乱,还有害怕。
傅荣的反应太过反常,视线太过冰冷,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她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而不是昨天晚上还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起温柔的对她说着情话的人。
小顺子注意到了苏筱的不对劲,奇怪的看她,“颜玉,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什么?”苏筱整个人都心不在焉,没有听清小顺子的话,一脸迷茫的看着他,目光没什么焦距。
小顺子担忧的看着脸色煞白的苏筱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生病了?”
秦雨烟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,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之间变成这样……
她抬头看了眼看都不看苏筱只顾着跟段胤轩谈笑的傅荣,心下顿时了然,不由冷笑,可能又是闹了什么“了不得”的矛盾了吧。
但苏筱自己却明白,她跟傅荣什么矛盾都没有,昨天晚上还好好的,他还百般讨好着跟她求欢,正是因为如此,她才内心惶恐不安,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更不明白傅荣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。
但是她潜意识里却知道绝不会是好事,而且会很糟糕。
这时,段胤轩也朝两人这边看了过来,他的视线一转过来,他后宫的那些嫔妃们,视线也齐齐的转了过来,都犀利如刀的落在相貌格外出众的苏筱和秦雨烟身上。
小顺子紧张道:“咱们赶紧过去吧,皇上还在等着咱们呢。”
小顺子话音刚落,谁知这时,他们身后突然跑过来几名冒冒失失的小宫女,直接撞着他们的身子跑过去,他们三人就站在湖边,离湖水极近,这样一冲撞,三人都不受控制的齐齐往湖里栽去。
“——噗通!”
三人齐齐跌落水中,湖水较深,除了略懂点儿水性的小顺子,苏筱和秦雨烟不懂半点水性,毫无章法的在水里乱扑腾,立马呛了几大口湖水,身子也不住的往下沉。
不知是谁的一声喝令,“赶快救人!”
接着便是“噗通”“噗通”的落水声,还有乱七八糟的呼唤声,有叫着“皇上”的,有叫着“傅公公”的,嘈杂极了,混乱极了。
系统这时却冒出来说:“宿主大大,刚才那几名小宫女是许太后宫里的,她是故意找人把你们推下水的,不,应该是推秦雨烟下水,许太后知道了段胤轩和秦雨烟的关系,现在正想方设法的除掉秦雨烟。”
那她就是被无辜殃及的池鱼了?苏筱呛了很多的水,根本来不及细问,她也不会游泳,只能在水里挥舞着双手双脚瞎扑腾。
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,视线越来越模糊,苏筱的脑袋顿时变得浑浑噩噩,意识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……
突然,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,搂住了她的腰,抱住她慢慢的往岸上拖,水拖拽着她的衣服、她的身体,废了很大的劲,终于,她感觉到自己脱离了水面,被救到了岸上。
胸口被人用力的挤压,苏筱最后猛的喷出一大口水,坐直了上半身,急促的喘息吸气,总算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视线中出现一道明晃晃的颜色,也在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,苏筱抬头看清楚救下自己的那人,整个人都是懵的,万万没想到救她的居然会是段胤轩。
不可能……
苏筱眼底的失落是那般明显,好在段胤轩已经被人簇拥了起来,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瞬间灰暗的眸色。
经过刚才的惊吓,苏筱心脏像是猛然失重一般,空落落的归不到实处,还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萦绕胸间,让她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闷棍。
“公公……雨烟她……”
耳边传来小顺子焦急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,然而几个关键词却被她牢牢抓住,让她猛然抬头,四顾寻找着声音的来源。
终于,她在一大群太监宫女中间,找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更熟悉,此时却陌生得不能更陌生的高大身影,眼眶瞬间就潮湿了。
傅荣抱着落水后昏迷不醒的秦雨烟,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,可他却浑然不觉,丝毫不在意,最后秦雨烟在匆匆赶来的太医的帮助下,终于醒了过来。
傅荣像是松了一口气,这才松开她,刚从地上起来,一转身,就对上了苏筱直直地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。
傅荣立在原地,中间隔着一段距离,目光深沉的看着她,只是那样看着她,没有动作,没有上前。
苏筱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看着傅荣,眼底带着难言的控诉和质询,还有淡淡的掩藏不住的失望。
傅荣只觉她的目光犹如实质,落在人身上,仿佛能刺穿人的身体,深深的扎进人的心窝里,能将一颗完好的人心搅得稀巴烂。
这时,出乎意料救了苏筱的段胤轩,从众嫔妃的围堵中脱离出来,直接走到苏筱面前,温和笑道:“你没事吧?”
苏筱的视线从傅荣身上收回来,再不肯看他一眼,对段胤轩行了个礼,由衷的感激道:“奴婢谢皇上的救命之恩。”
段胤轩看着她,此时的苏筱浑身湿透,皮肤上沾着透明的水渍,狼狈有之,然而更多的却是楚楚动人之美,摄人心魄,让人久久的移不开视线。
苏筱神情恍惚,低垂着头,所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段胤轩阴晴不定的眸色。
将这一切纳入眼底的傅荣,始终维持着最基本的淡定从容,然而下一刻,旁边小太监的惊呼声却骤然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不好,傅公公的手心受伤了,赶紧让太医过来瞧一瞧!”
“这是被水里什么尖锐的利器刺穿了掌心,要尽快止血……”
系统:“哎呀,傅变态又在作什么呀,居然自己刺穿了自己的手掌心。”
苏筱:“……”
——
自那日游湖之后,苏筱便再也不肯理会傅荣,而傅荣却也默契的一次都没有过来找过她,就连她落水生了病,他也不管不问,毫不关心,两人之间的关系突然之间就变得疏离淡漠起来。
苏筱根本猜不透原因,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,太过莫名其妙,傅荣的态度转变的又太过不合常理,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她心里自然也猜测过原因,很有可能是他像以往每一次那样,把心思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了而已,只是苏筱半点也不愿意相信,更不愿意接受!
时间过去小半个月,苏筱实在忍不下去,她必须要找傅荣问明白问清楚,否则两人只会越离越远,再也没有重修于好的可能。
平时傅荣一般都会在书房,苏筱刚走到傅荣的书房外面,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小顺子。
“小顺子,傅公公他在里面吗?”苏筱喊住他问。
小顺子一见是苏筱,脸色顿时有些尴尬,“啊?在、在的。”
苏筱松了口气,“那行,你也不必进去通传了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说着就往书房走。
小顺子却为难的拦住她,难以启齿道:“颜玉,你……你现在不能进去。”
苏筱动作一滞,不明所以的看着掩饰闪躲的小顺子,条件反射的就问:“为什么不能进去?”
小顺子还没回答,这时,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呼喊声,“啊,傅公公不要……”
苏筱顿时僵在了原地,眼睛瞬间瞪大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颜玉,雨……雨烟她……在里面……”
小顺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完整的说出上面这句话,面色尴尬异常,知道苏筱平时最得傅公公宠爱,然而现在受宠的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苏筱愣怔的站着,站了好大一会儿,听着书房里再次传来秦雨烟哀求的声音,心里像是被人生生绞碎了一般,痛不可言。
“傅公公……”
声音再一次传出来的时候,苏筱再也听不下去,再也待不下去,转身就跑走了,转身的瞬间,眼泪抑制不住的滑出眼眶。
傅荣,傅荣……
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?!
苏筱走后,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来,傅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,整个人的气息都笼罩着让人胆战心惊的阴暗森冷。
秦雨烟身子颤抖着从他身后出来,低垂着头,想起刚才傅荣想要用灼热滚烫的烙铁烫坏她的脸,还是心有余悸。
傅荣没有去看她,目光始终看向苏筱离去的方向,淡淡的道:“辛苦了。”
秦雨烟:“……”
苏筱在自己的房间一呆就是三天,三天的时间里,一步也未曾踏出过房门,然而傅荣却始终对她不予理睬。
这日,小顺子过来敲响她的房门。
“颜玉,皇上过来了,点名要叫你过去呢,你赶快收拾收拾,跟我过去吧。”
苏筱抱住双膝坐在榻上,听见敲门声,慢慢从膝间抬起头,直过了好一会儿,才下榻,慢慢走过去开门。
长时间没见到太阳,刺得她眼睛生疼,让她顿时微眯起了眼睛,眉头轻轻的皱起。
苏筱整个人仿佛没有半点人气,冷冰冰的对小顺子说:“你先过去吧,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小顺子见她这状态,有些担心,但也不好说什么,毕竟皇上在那等着呢,只得先下去了。
苏筱慢悠悠的收拾好自己,直磨蹭了大半个时辰,才离开房间。
她到的时候,傅荣和段胤轩同时抬头看过来,然后两人同时一怔。
秦雨烟也在,垂首站在一旁,看到苏筱的一瞬间,心头剧烈一颤,手心紧紧握紧,眼底似乎隐藏着疯狂的醋意和妒意。
苏筱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,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,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比之前显得更大更亮,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种昳丽妖冶的美感,是那种任何人跟她站在一起,都会立马被比下去的惊艳。
苏筱跪下行礼:“奴婢颜玉叩见皇上。”
段胤轩直直的看着她,视线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过分毫,亲自走过去,扶她起来,“你上次落了水,身体不好,不必多礼。”
苏筱被他这个亲昵的举动吓到了,立马就抽回了自己的手,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开了距离,低垂着头,轻声道:“多谢皇上。”
段胤轩笑了笑,温言道:“你身体不好,坐下说话,不必站着。”
他这话一出,愣住的不止苏筱,还有秦雨烟和傅荣。
傅荣始终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,冷眼旁观着段胤轩的一举一动,视线从苏筱身上淡淡的滑过,表面上平静如常,内心却早已兵荒马乱。
他有好几日未曾见她,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。他不理她,她……必定会很伤心吧?
傅荣手指控制不住的轻颤,抓起桌子上的茶水,送至唇边喝了一大口,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是刚沏好的滚烫的茶水。
段胤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,以手抵唇咳了咳,坐回自己的主位,转头看向傅荣,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:“傅公公,朕有意立颜玉为妃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他这句话就像是平地炸响的惊雷,苏筱瞬间被炸得魂飞魄散,秦雨烟更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。
唯一镇定自若的只有傅荣,或者说,表面上看起来还维持着镇定的只有傅荣。
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,全副心思似乎都放在了这个陶瓷茶杯上,默了好半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他这才缓缓的勾起了薄唇,漫不经心道:“皇上想立谁为妃,立了便是。”
段胤轩顿时喜不自胜,没想到傅荣居然不仅不横加阻挠,反而半点也未曾反对,松了口气道:“既然如此,朕想下个月初便封玉儿为朕的颜妃,傅公公觉得如何?”
玉儿?
傅荣轻扣杯沿的修长手指倏然一顿,没有去看苏筱,也没有去看段胤轩,放下茶杯,淡淡的笑着道:“皇上严重了,我还要去太后宫中,便先行告退了。”说完,再没有看苏筱一眼,便径自起身离开了。
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,片刻也不能。
苏筱心下一沉,突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心里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害怕,在傅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,伸出手,却只抓住了他的一片一角,随着他的远离,很快又从手中滑落……
不可以,他不可以这么对她!
他明明知道她不愿……
段胤轩见傅荣走后,苏筱便整个人都魂不守舍,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,但却并不戳破,挥手示意旁边的秦雨烟,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秦雨烟看着他,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一般,眼底带着明显受伤的神色,然而段胤轩的目光却已经全部集中在了苏筱一人身上,根本看不见她,她最后狠狠的瞪了苏筱,不得不跪安离开。
秦雨烟走后,屋子里只剩下段胤轩和苏筱两个人,段胤轩走过去,缓缓的伸出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,却被她立刻躲开了。
苏筱思绪混乱,心根本静不下来,当即跪下:“求皇上恕罪。”
段胤轩看了她一会儿,并没有说什么,然后亲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将她轻轻的搂进自己怀里,温柔的抚摸着她柔软顺滑的头发,柔声道:“玉儿别怕,朕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。”
明明是同样的称呼,明明是同样的温柔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感觉不一样啊,为什么差别那么大!
苏筱被他搂在怀里,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,不一样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……
——
苏筱站在傅荣的书房外,一站就是一整天,从早晨站到中午,又从中午站到下午,到现在日落西山,夜幕四合,始终没有挪动过一寸地方。
她不肯离开,傅荣也始终没有从书房出来。
苏筱一直紧盯着书房的房门,始终不愿相信傅荣会这么对她。
她想不明白,半点也想不明白,她一定要等到他出来见她,她要问清楚他一件事,听他亲口说明白,他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把她推给别人。
傅荣待她的各种好还历历在目,他明明是那么冷心冷肺的一个人,几乎没有人类的正常感情,却会对她百般迁就,除了在床上粗暴了一些之外,任何事都会顺着她,想方设法的哄她开心,哄她笑。
他待她是那般好,好到有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怎么会突然把她推给别人?怎么会不要她?怎么会……
不可能的!她不相信,半点也不要相信!
傅荣专注的翻看着手里的书,一丝不苟的模样,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,等到把一本书慢慢翻完,这才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太监小顺子,声音清冷,“还是不肯走?”
小顺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进来禀告苏筱在书房外等着要见他,心里忍不住纳闷,公公既然不愿意见她,却又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过来禀告情况,脾气未免变得太好了些吧?
“回公公的话,颜玉姑姑说,公公不肯见她,她就一直不走,她会等到公公肯见她为止。可是现在外面的天儿阴了,像是快要下雨了,恐怕……”
小顺子话音刚落,外面就凭空响起了一道震耳的惊雷,接着便是倾盆大雨轰然而下,把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大雨哗啦哗啦的滴落在地上,砸在门窗上,也砸在站在书房外怎么都不肯离去也不肯避雨的苏筱身上。
傅荣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窗外的大雨,面色沉寂如水,过了会儿,平淡无波的道:“去把秦雨烟找过来。”
小顺子一懵,很快明白了傅荣的意思,虽然觉得不妥,但却丝毫不敢违抗他的命令,当下便领了命退下了。
苏筱一动不动的站在傅荣的书房外面,冰冷的雨落在身上,很快就被淋湿淋透了,眼睛透过密密实实的雨幕,紧盯着书房的房门。
小顺子撑了把伞出来,跑到她跟前儿,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给她。
苏筱看都没看,更不接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,整个人狼狈不堪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,还是重复那句话,“我要见他。”
小顺子为难的递着伞,生怕她淋出了毛病,但他现在又要去找秦雨烟过来,不能耽搁,急道:“姑奶奶,听小顺子一句劝,今儿先回去吧,公公让我去接雨烟,怕是、怕是不会见你的了。”
苏筱听他这么一说,骤然攥紧了手心,瘦削的身子猛颤了一下,指甲深深的刺进肉里也无知无觉,心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顿时鲜血淋漓,惨不忍睹。
小顺子都不忍再看,可苏筱垂了垂眼眸,仍是固执的站在原地,还是不肯离去。
小顺子看她这个样子,叹了口气,把伞放在她脚边,这才去接秦雨烟。
苏筱自然没有去管地上的两把雨伞,任由大雨冲刷着自己的头脸。
她其实很怕打雷,他知道的,一直都知道,每次雷雨天他都会把她搂在怀里,柔声细语的哄着她先睡了才睡,往往自己却整晚都睡不好。可是现在,他明明知道外面下着大雨,知道她站在外面,却不关心她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生病,什么都不管不问。
心里传来窒息撕裂般的闷痛,苏筱不想再继续胡思乱想,她只是想见到傅荣,亲自问明白,听他说明白这一切。
很快,秦雨烟就跟着小顺子过来了,秦雨烟见到站在书房外面淋雨的苏筱,吃了一惊,上前叫了她一句,“颜玉妹妹?”
苏筱此时狼狈不堪,抬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又转回头直直的盯着书房的房门。
秦雨烟惊诧的看着她,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没想到傅荣竟会如此绝情,竟会真的不见她。
小顺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,心下大急,撑着伞过去帮苏筱挡雨,对秦雨烟说:“雨烟,你自个儿进去吧,傅公公在房里等你,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,我就不陪你进去了。”
秦雨烟点了下头,最后又深深的看了苏筱一眼,这才走到书房前,推开门进去了。
苏筱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又关上,仿佛可以对任何人开放,允许任何人进出,却唯独将她拒之门外。
“你也走。”苏筱声音冷冰冰的,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。
小顺子叹了口气:“颜玉,公公他心思难测,你就不要再拿自己的身子犯傻了,淋了雨恐怕又要生一场大病,你的身子还没好完全,而且公公他也不会知道的。”
小顺子苦口婆心的劝说她,苏筱平时极得傅荣宠爱,但从来不拿乔作势,跟宫里其他的太监宫女都相处得很好,小顺子实在是不忍看她这般折腾。
苏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,又像是自我讥讽的冷嘲,声音很轻很低,冷静得可怕,“你走吧,不要再管我了,我是一定要见到他的。”
小顺子无法,知道这把伞苏筱也不会接,给她放在脚边,跑着躲去了廊下。
雨一直下到深夜,片刻没有停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秦雨烟进了书房就再也没出来。
他们在房间里,他们会做些什么呢?他会抱她吗?会亲她吗?会……
苏筱闭了闭双眼,抿紧了唇,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越下越大,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一切,鼻子又酸又涨,心里也又酸又涨。
所有属于她的温柔,现在都属于另外一个人。
这让她怎么接受得了?
苏筱用力眨了眨眼睛,强行逼回眼底的酸涩,心脏有种骤停的钝痛,这时视线中却多出来一双溅着泥水的黑色皂靴,再往上是结实修长的小腿。
苏筱抬头,见自己心心念念一心想要见到的那个人,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,嘴立刻委屈的一撇,一直强忍着的眼泪,像是终于找到了喧嚣地,瞬间夺眶而出。
苏筱浑身都被雨淋湿透了,嘴唇发白,没有半点血色,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,看见他,一下子就扑进了他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,声音委屈极了,也害怕极了,颤声道:“公公,你别不要玉儿啊!”
傅荣心下一震,仅这么一句话,险些让他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他本来以为苏筱会控诉,会质问,会埋怨责怪他近日来的所作所为,可是他听到了什么呢?她只是紧紧的、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,既害怕又委屈的祈求自己不要抛弃她,不要不要她,那种害怕被抛弃被丢开的惶恐不安,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。
苏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,生怕自己一个没用力,他就会从自己面前再次消失不见,身子颤抖得不像话,声音也颤抖得不像话,哽咽道:“玉儿以后都不会再惹公公生气了,好不好?公公不要丢下玉儿啊,不要不要我……玉儿不要皇上,只要傅公公一个人……我谁都不要……我……不要……我只要傅公公……”
傅荣任由她抱着自己,任由瘦瘦小小的她在自己怀里抽泣哭诉,她身上的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服,他却无知无觉,为她打着伞,自己的半边肩膀和后背都被雨水打湿了。
雨越下越大,半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。
傅荣终是推开了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保持着可怕的冷静,把伞塞进她的手心里,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回身后的书房,穿过她就要离去了。
苏筱只觉手中的雨伞有千斤重,根本握不住,虽然没有回头,却能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,她再也抓不住他,再也无法触碰到他……
“傅荣!”
心下涌上兵荒马乱的惊惶失措,让她失控般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傅荣,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!我不要你了!你听见了没有?颜玉不要你了!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!!”
她哭着喊出那些决绝的伤人的话语,在地上蹲下来,手中的雨伞也滚落在一边,感觉心脏难受得像是快要死掉了一般,让她紧紧的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。在这个大雨倾盆的雨夜,她哭得歇斯底里,像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傅荣脚步一顿,停下来,内心空荡荡的,不知何时被人用钝刀剜除了里面的血肉,不怎么会疼了,但却空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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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颜玉,傅公公说皇上今日在湖边设了个戏台子,置了几顶乌篷船,请公公过去看戏,公公他要带你和雨烟过去呢。”
“傅公公这么说的?那公公他人呢?”
苏筱早知此事,却装作不知,她昨天晚上被傅荣缠到很晚,过度操劳,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,起床便不见了傅荣的踪影,也不知他去了哪儿。
小顺子道:“傅公公去许太后宫里了,昨个儿下午,太后就让人过来请公公过去,但公公推说有事便没去,今天一早起来就过去请安了。”
许太后?那个野心勃勃、心机深沉、每个月都往傅荣宫里塞宫女的女人?
苏筱满腹狐疑,同时又有些心虚,自然知道傅荣昨天下午没去是因为什么没去。
“那公公他回来了没有?”苏筱问,掩饰性的轻声咳了咳。
小顺子边走边道:“咱们边走,我边跟你说。公公可能已经直接过去了,我送你和雨烟过去就是。”
苏筱当下也不说话了,跟着小顺子往宫外走,走到宫门口,见秦雨烟已经穿戴整齐的等在哪儿了,不由得挑了下眉,看样子确实是她起得太晚了啊。
小顺子走在前面,快到宫门口的时候,转头小声对苏筱道:“公公特意吩咐了不要惊扰了你休息,等到你醒了再带你们过去,雨烟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,待会儿你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。”
苏筱怔了瞬,小声应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两人走到秦雨烟面前,见秦雨烟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,额头上也出了薄汗,虽然今日的天气不是很热,但等的久了,又是在太阳底下,必定不会好受。
秦雨烟看见两人过来,面部表情有些僵硬,但到底没说难听的,率先走在前面,这时反而不等两人了,“既然都到齐了,那就别耽搁了,赶紧走吧。”
小顺子和苏筱对视一眼,苏筱无奈的耸了耸肩。
三人到了地方,远远的见除了段胤轩和傅荣二人,剩下的就是些后宫一年到头难得见皇上一面的嫔妃们,太监宫女在一旁尽心伺候着,许太后却没来。
隔得很远,苏筱第一眼便看见了傅荣,这时傅荣也恰巧看见了她,她刚想对他露出一个笑脸,却发现他的视线只是不冷不淡的从她身上扫过,随即便落在了她身边的秦雨烟身上,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苏筱身子顿时一僵,笑容也僵在了脸上,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慌乱,还有害怕。
傅荣的反应太过反常,视线太过冰冷,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她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而不是昨天晚上还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起温柔的对她说着情话的人。
小顺子注意到了苏筱的不对劲,奇怪的看她,“颜玉,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什么?”苏筱整个人都心不在焉,没有听清小顺子的话,一脸迷茫的看着他,目光没什么焦距。
小顺子担忧的看着脸色煞白的苏筱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生病了?”
秦雨烟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,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之间变成这样……
她抬头看了眼看都不看苏筱只顾着跟段胤轩谈笑的傅荣,心下顿时了然,不由冷笑,可能又是闹了什么“了不得”的矛盾了吧。
但苏筱自己却明白,她跟傅荣什么矛盾都没有,昨天晚上还好好的,他还百般讨好着跟她求欢,正是因为如此,她才内心惶恐不安,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更不明白傅荣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。
但是她潜意识里却知道绝不会是好事,而且会很糟糕。
这时,段胤轩也朝两人这边看了过来,他的视线一转过来,他后宫的那些嫔妃们,视线也齐齐的转了过来,都犀利如刀的落在相貌格外出众的苏筱和秦雨烟身上。
小顺子紧张道:“咱们赶紧过去吧,皇上还在等着咱们呢。”
小顺子话音刚落,谁知这时,他们身后突然跑过来几名冒冒失失的小宫女,直接撞着他们的身子跑过去,他们三人就站在湖边,离湖水极近,这样一冲撞,三人都不受控制的齐齐往湖里栽去。
“——噗通!”
三人齐齐跌落水中,湖水较深,除了略懂点儿水性的小顺子,苏筱和秦雨烟不懂半点水性,毫无章法的在水里乱扑腾,立马呛了几大口湖水,身子也不住的往下沉。
不知是谁的一声喝令,“赶快救人!”
接着便是“噗通”“噗通”的落水声,还有乱七八糟的呼唤声,有叫着“皇上”的,有叫着“傅公公”的,嘈杂极了,混乱极了。
系统这时却冒出来说:“宿主大大,刚才那几名小宫女是许太后宫里的,她是故意找人把你们推下水的,不,应该是推秦雨烟下水,许太后知道了段胤轩和秦雨烟的关系,现在正想方设法的除掉秦雨烟。”
那她就是被无辜殃及的池鱼了?苏筱呛了很多的水,根本来不及细问,她也不会游泳,只能在水里挥舞着双手双脚瞎扑腾。
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,视线越来越模糊,苏筱的脑袋顿时变得浑浑噩噩,意识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……
突然,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,搂住了她的腰,抱住她慢慢的往岸上拖,水拖拽着她的衣服、她的身体,废了很大的劲,终于,她感觉到自己脱离了水面,被救到了岸上。
胸口被人用力的挤压,苏筱最后猛的喷出一大口水,坐直了上半身,急促的喘息吸气,总算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视线中出现一道明晃晃的颜色,也在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,苏筱抬头看清楚救下自己的那人,整个人都是懵的,万万没想到救她的居然会是段胤轩。
不可能……
苏筱眼底的失落是那般明显,好在段胤轩已经被人簇拥了起来,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瞬间灰暗的眸色。
经过刚才的惊吓,苏筱心脏像是猛然失重一般,空落落的归不到实处,还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萦绕胸间,让她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闷棍。
“公公……雨烟她……”
耳边传来小顺子焦急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,然而几个关键词却被她牢牢抓住,让她猛然抬头,四顾寻找着声音的来源。
终于,她在一大群太监宫女中间,找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更熟悉,此时却陌生得不能更陌生的高大身影,眼眶瞬间就潮湿了。
傅荣抱着落水后昏迷不醒的秦雨烟,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,可他却浑然不觉,丝毫不在意,最后秦雨烟在匆匆赶来的太医的帮助下,终于醒了过来。
傅荣像是松了一口气,这才松开她,刚从地上起来,一转身,就对上了苏筱直直地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。
傅荣立在原地,中间隔着一段距离,目光深沉的看着她,只是那样看着她,没有动作,没有上前。
苏筱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看着傅荣,眼底带着难言的控诉和质询,还有淡淡的掩藏不住的失望。
傅荣只觉她的目光犹如实质,落在人身上,仿佛能刺穿人的身体,深深的扎进人的心窝里,能将一颗完好的人心搅得稀巴烂。
这时,出乎意料救了苏筱的段胤轩,从众嫔妃的围堵中脱离出来,直接走到苏筱面前,温和笑道:“你没事吧?”
苏筱的视线从傅荣身上收回来,再不肯看他一眼,对段胤轩行了个礼,由衷的感激道:“奴婢谢皇上的救命之恩。”
段胤轩看着她,此时的苏筱浑身湿透,皮肤上沾着透明的水渍,狼狈有之,然而更多的却是楚楚动人之美,摄人心魄,让人久久的移不开视线。
苏筱神情恍惚,低垂着头,所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段胤轩阴晴不定的眸色。
将这一切纳入眼底的傅荣,始终维持着最基本的淡定从容,然而下一刻,旁边小太监的惊呼声却骤然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不好,傅公公的手心受伤了,赶紧让太医过来瞧一瞧!”
“这是被水里什么尖锐的利器刺穿了掌心,要尽快止血……”
系统:“哎呀,傅变态又在作什么呀,居然自己刺穿了自己的手掌心。”
苏筱:“……”
——
自那日游湖之后,苏筱便再也不肯理会傅荣,而傅荣却也默契的一次都没有过来找过她,就连她落水生了病,他也不管不问,毫不关心,两人之间的关系突然之间就变得疏离淡漠起来。
苏筱根本猜不透原因,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,太过莫名其妙,傅荣的态度转变的又太过不合常理,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她心里自然也猜测过原因,很有可能是他像以往每一次那样,把心思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了而已,只是苏筱半点也不愿意相信,更不愿意接受!
时间过去小半个月,苏筱实在忍不下去,她必须要找傅荣问明白问清楚,否则两人只会越离越远,再也没有重修于好的可能。
平时傅荣一般都会在书房,苏筱刚走到傅荣的书房外面,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小顺子。
“小顺子,傅公公他在里面吗?”苏筱喊住他问。
小顺子一见是苏筱,脸色顿时有些尴尬,“啊?在、在的。”
苏筱松了口气,“那行,你也不必进去通传了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说着就往书房走。
小顺子却为难的拦住她,难以启齿道:“颜玉,你……你现在不能进去。”
苏筱动作一滞,不明所以的看着掩饰闪躲的小顺子,条件反射的就问:“为什么不能进去?”
小顺子还没回答,这时,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呼喊声,“啊,傅公公不要……”
苏筱顿时僵在了原地,眼睛瞬间瞪大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颜玉,雨……雨烟她……在里面……”
小顺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完整的说出上面这句话,面色尴尬异常,知道苏筱平时最得傅公公宠爱,然而现在受宠的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苏筱愣怔的站着,站了好大一会儿,听着书房里再次传来秦雨烟哀求的声音,心里像是被人生生绞碎了一般,痛不可言。
“傅公公……”
声音再一次传出来的时候,苏筱再也听不下去,再也待不下去,转身就跑走了,转身的瞬间,眼泪抑制不住的滑出眼眶。
傅荣,傅荣……
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?!
苏筱走后,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来,傅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,整个人的气息都笼罩着让人胆战心惊的阴暗森冷。
秦雨烟身子颤抖着从他身后出来,低垂着头,想起刚才傅荣想要用灼热滚烫的烙铁烫坏她的脸,还是心有余悸。
傅荣没有去看她,目光始终看向苏筱离去的方向,淡淡的道:“辛苦了。”
秦雨烟:“……”
苏筱在自己的房间一呆就是三天,三天的时间里,一步也未曾踏出过房门,然而傅荣却始终对她不予理睬。
这日,小顺子过来敲响她的房门。
“颜玉,皇上过来了,点名要叫你过去呢,你赶快收拾收拾,跟我过去吧。”
苏筱抱住双膝坐在榻上,听见敲门声,慢慢从膝间抬起头,直过了好一会儿,才下榻,慢慢走过去开门。
长时间没见到太阳,刺得她眼睛生疼,让她顿时微眯起了眼睛,眉头轻轻的皱起。
苏筱整个人仿佛没有半点人气,冷冰冰的对小顺子说:“你先过去吧,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小顺子见她这状态,有些担心,但也不好说什么,毕竟皇上在那等着呢,只得先下去了。
苏筱慢悠悠的收拾好自己,直磨蹭了大半个时辰,才离开房间。
她到的时候,傅荣和段胤轩同时抬头看过来,然后两人同时一怔。
秦雨烟也在,垂首站在一旁,看到苏筱的一瞬间,心头剧烈一颤,手心紧紧握紧,眼底似乎隐藏着疯狂的醋意和妒意。
苏筱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,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,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比之前显得更大更亮,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种昳丽妖冶的美感,是那种任何人跟她站在一起,都会立马被比下去的惊艳。
苏筱跪下行礼:“奴婢颜玉叩见皇上。”
段胤轩直直的看着她,视线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过分毫,亲自走过去,扶她起来,“你上次落了水,身体不好,不必多礼。”
苏筱被他这个亲昵的举动吓到了,立马就抽回了自己的手,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开了距离,低垂着头,轻声道:“多谢皇上。”
段胤轩笑了笑,温言道:“你身体不好,坐下说话,不必站着。”
他这话一出,愣住的不止苏筱,还有秦雨烟和傅荣。
傅荣始终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,冷眼旁观着段胤轩的一举一动,视线从苏筱身上淡淡的滑过,表面上平静如常,内心却早已兵荒马乱。
他有好几日未曾见她,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。他不理她,她……必定会很伤心吧?
傅荣手指控制不住的轻颤,抓起桌子上的茶水,送至唇边喝了一大口,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是刚沏好的滚烫的茶水。
段胤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,以手抵唇咳了咳,坐回自己的主位,转头看向傅荣,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:“傅公公,朕有意立颜玉为妃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他这句话就像是平地炸响的惊雷,苏筱瞬间被炸得魂飞魄散,秦雨烟更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。
唯一镇定自若的只有傅荣,或者说,表面上看起来还维持着镇定的只有傅荣。
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,全副心思似乎都放在了这个陶瓷茶杯上,默了好半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他这才缓缓的勾起了薄唇,漫不经心道:“皇上想立谁为妃,立了便是。”
段胤轩顿时喜不自胜,没想到傅荣居然不仅不横加阻挠,反而半点也未曾反对,松了口气道:“既然如此,朕想下个月初便封玉儿为朕的颜妃,傅公公觉得如何?”
玉儿?
傅荣轻扣杯沿的修长手指倏然一顿,没有去看苏筱,也没有去看段胤轩,放下茶杯,淡淡的笑着道:“皇上严重了,我还要去太后宫中,便先行告退了。”说完,再没有看苏筱一眼,便径自起身离开了。
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,片刻也不能。
苏筱心下一沉,突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心里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害怕,在傅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,伸出手,却只抓住了他的一片一角,随着他的远离,很快又从手中滑落……
不可以,他不可以这么对她!
他明明知道她不愿……
段胤轩见傅荣走后,苏筱便整个人都魂不守舍,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,但却并不戳破,挥手示意旁边的秦雨烟,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秦雨烟看着他,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一般,眼底带着明显受伤的神色,然而段胤轩的目光却已经全部集中在了苏筱一人身上,根本看不见她,她最后狠狠的瞪了苏筱,不得不跪安离开。
秦雨烟走后,屋子里只剩下段胤轩和苏筱两个人,段胤轩走过去,缓缓的伸出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,却被她立刻躲开了。
苏筱思绪混乱,心根本静不下来,当即跪下:“求皇上恕罪。”
段胤轩看了她一会儿,并没有说什么,然后亲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将她轻轻的搂进自己怀里,温柔的抚摸着她柔软顺滑的头发,柔声道:“玉儿别怕,朕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。”
明明是同样的称呼,明明是同样的温柔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感觉不一样啊,为什么差别那么大!
苏筱被他搂在怀里,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,不一样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……
——
苏筱站在傅荣的书房外,一站就是一整天,从早晨站到中午,又从中午站到下午,到现在日落西山,夜幕四合,始终没有挪动过一寸地方。
她不肯离开,傅荣也始终没有从书房出来。
苏筱一直紧盯着书房的房门,始终不愿相信傅荣会这么对她。
她想不明白,半点也想不明白,她一定要等到他出来见她,她要问清楚他一件事,听他亲口说明白,他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把她推给别人。
傅荣待她的各种好还历历在目,他明明是那么冷心冷肺的一个人,几乎没有人类的正常感情,却会对她百般迁就,除了在床上粗暴了一些之外,任何事都会顺着她,想方设法的哄她开心,哄她笑。
他待她是那般好,好到有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怎么会突然把她推给别人?怎么会不要她?怎么会……
不可能的!她不相信,半点也不要相信!
傅荣专注的翻看着手里的书,一丝不苟的模样,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,等到把一本书慢慢翻完,这才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太监小顺子,声音清冷,“还是不肯走?”
小顺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进来禀告苏筱在书房外等着要见他,心里忍不住纳闷,公公既然不愿意见她,却又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过来禀告情况,脾气未免变得太好了些吧?
“回公公的话,颜玉姑姑说,公公不肯见她,她就一直不走,她会等到公公肯见她为止。可是现在外面的天儿阴了,像是快要下雨了,恐怕……”
小顺子话音刚落,外面就凭空响起了一道震耳的惊雷,接着便是倾盆大雨轰然而下,把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大雨哗啦哗啦的滴落在地上,砸在门窗上,也砸在站在书房外怎么都不肯离去也不肯避雨的苏筱身上。
傅荣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窗外的大雨,面色沉寂如水,过了会儿,平淡无波的道:“去把秦雨烟找过来。”
小顺子一懵,很快明白了傅荣的意思,虽然觉得不妥,但却丝毫不敢违抗他的命令,当下便领了命退下了。
苏筱一动不动的站在傅荣的书房外面,冰冷的雨落在身上,很快就被淋湿淋透了,眼睛透过密密实实的雨幕,紧盯着书房的房门。
小顺子撑了把伞出来,跑到她跟前儿,将手中的另一把伞递给她。
苏筱看都没看,更不接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,整个人狼狈不堪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,还是重复那句话,“我要见他。”
小顺子为难的递着伞,生怕她淋出了毛病,但他现在又要去找秦雨烟过来,不能耽搁,急道:“姑奶奶,听小顺子一句劝,今儿先回去吧,公公让我去接雨烟,怕是、怕是不会见你的了。”
苏筱听他这么一说,骤然攥紧了手心,瘦削的身子猛颤了一下,指甲深深的刺进肉里也无知无觉,心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顿时鲜血淋漓,惨不忍睹。
小顺子都不忍再看,可苏筱垂了垂眼眸,仍是固执的站在原地,还是不肯离去。
小顺子看她这个样子,叹了口气,把伞放在她脚边,这才去接秦雨烟。
苏筱自然没有去管地上的两把雨伞,任由大雨冲刷着自己的头脸。
她其实很怕打雷,他知道的,一直都知道,每次雷雨天他都会把她搂在怀里,柔声细语的哄着她先睡了才睡,往往自己却整晚都睡不好。可是现在,他明明知道外面下着大雨,知道她站在外面,却不关心她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生病,什么都不管不问。
心里传来窒息撕裂般的闷痛,苏筱不想再继续胡思乱想,她只是想见到傅荣,亲自问明白,听他说明白这一切。
很快,秦雨烟就跟着小顺子过来了,秦雨烟见到站在书房外面淋雨的苏筱,吃了一惊,上前叫了她一句,“颜玉妹妹?”
苏筱此时狼狈不堪,抬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又转回头直直的盯着书房的房门。
秦雨烟惊诧的看着她,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没想到傅荣竟会如此绝情,竟会真的不见她。
小顺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,心下大急,撑着伞过去帮苏筱挡雨,对秦雨烟说:“雨烟,你自个儿进去吧,傅公公在房里等你,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,我就不陪你进去了。”
秦雨烟点了下头,最后又深深的看了苏筱一眼,这才走到书房前,推开门进去了。
苏筱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又关上,仿佛可以对任何人开放,允许任何人进出,却唯独将她拒之门外。
“你也走。”苏筱声音冷冰冰的,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。
小顺子叹了口气:“颜玉,公公他心思难测,你就不要再拿自己的身子犯傻了,淋了雨恐怕又要生一场大病,你的身子还没好完全,而且公公他也不会知道的。”
小顺子苦口婆心的劝说她,苏筱平时极得傅荣宠爱,但从来不拿乔作势,跟宫里其他的太监宫女都相处得很好,小顺子实在是不忍看她这般折腾。
苏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,又像是自我讥讽的冷嘲,声音很轻很低,冷静得可怕,“你走吧,不要再管我了,我是一定要见到他的。”
小顺子无法,知道这把伞苏筱也不会接,给她放在脚边,跑着躲去了廊下。
雨一直下到深夜,片刻没有停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秦雨烟进了书房就再也没出来。
他们在房间里,他们会做些什么呢?他会抱她吗?会亲她吗?会……
苏筱闭了闭双眼,抿紧了唇,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越下越大,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一切,鼻子又酸又涨,心里也又酸又涨。
所有属于她的温柔,现在都属于另外一个人。
这让她怎么接受得了?
苏筱用力眨了眨眼睛,强行逼回眼底的酸涩,心脏有种骤停的钝痛,这时视线中却多出来一双溅着泥水的黑色皂靴,再往上是结实修长的小腿。
苏筱抬头,见自己心心念念一心想要见到的那个人,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,嘴立刻委屈的一撇,一直强忍着的眼泪,像是终于找到了喧嚣地,瞬间夺眶而出。
苏筱浑身都被雨淋湿透了,嘴唇发白,没有半点血色,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,看见他,一下子就扑进了他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,声音委屈极了,也害怕极了,颤声道:“公公,你别不要玉儿啊!”
傅荣心下一震,仅这么一句话,险些让他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他本来以为苏筱会控诉,会质问,会埋怨责怪他近日来的所作所为,可是他听到了什么呢?她只是紧紧的、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,既害怕又委屈的祈求自己不要抛弃她,不要不要她,那种害怕被抛弃被丢开的惶恐不安,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。
苏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,生怕自己一个没用力,他就会从自己面前再次消失不见,身子颤抖得不像话,声音也颤抖得不像话,哽咽道:“玉儿以后都不会再惹公公生气了,好不好?公公不要丢下玉儿啊,不要不要我……玉儿不要皇上,只要傅公公一个人……我谁都不要……我……不要……我只要傅公公……”
傅荣任由她抱着自己,任由瘦瘦小小的她在自己怀里抽泣哭诉,她身上的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服,他却无知无觉,为她打着伞,自己的半边肩膀和后背都被雨水打湿了。
雨越下越大,半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。
傅荣终是推开了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保持着可怕的冷静,把伞塞进她的手心里,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回身后的书房,穿过她就要离去了。
苏筱只觉手中的雨伞有千斤重,根本握不住,虽然没有回头,却能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,她再也抓不住他,再也无法触碰到他……
“傅荣!”
心下涌上兵荒马乱的惊惶失措,让她失控般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傅荣,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!我不要你了!你听见了没有?颜玉不要你了!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!!”
她哭着喊出那些决绝的伤人的话语,在地上蹲下来,手中的雨伞也滚落在一边,感觉心脏难受得像是快要死掉了一般,让她紧紧的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。在这个大雨倾盆的雨夜,她哭得歇斯底里,像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傅荣脚步一顿,停下来,内心空荡荡的,不知何时被人用钝刀剜除了里面的血肉,不怎么会疼了,但却空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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